上京城南郊，有一座三层三檐的方形大殿，大殿建在白玉台座上，面宽进深各三间，屋檐上使用了青、黄、绿三色琉璃瓦，甚是华丽。
这便是迁都上京后新筑的姚氏明堂，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高耸的殿宇却不显得孤零，反而有种神圣而威严的味道。
姚氏明堂内，前殿供奉着姚氏族人的牌位及画像，最中间的是开国皇帝文景一世，周围二世帝姚淼，以及二世帝的兄长姚焱，弟弟姚垚、姚森等皇室成员，依辈分排列，九十九盏油灯长明，不时有礼官挑挑灯捻。
一名黑袍男子禅坐在蒲团上，面对着诸画像，虔诚地诵经。
殿外几只信鸽落地，一名礼官拆下竹管，快步上殿，向黑袍男耳语一句：“中京传来的消息。”
很有节奏的梆鼓声忽然停止，黑袍男接过竹管查看，只见一行小字——“牛有财身死，韦京已经上路。”
黑袍男手指一捻，将纸条投进油灯引燃，随后自言自语道：“妙极，妙极。真不愧是黄琮君的徒弟，床弩竟也奈何不了他。”
“主人，要不要派神子出手？”
“不必了，使用神子很容易暴露，老家伙也不是吃素的，现在还不是跟他撕破脸的时候。就让那小子进京吧，我也很好奇能让堂堂黄琮君雪藏六年的爱徒，究竟是有什么魔力。”
礼官低头称是。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黑袍男问。
“陛下急召太子回京，按时日推算，应是已过中京，进了运河了。”
听到这，黑袍男忽地笑起来。
“主人为何发笑？”
“太子前往镇西府检阅关防不过半月，此时突然召回，又与宇文家的小子同道……呵呵，陛下这是跟宇文司合伙搭戏呢。”
“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做，告诉他们跟着就好，有情况立刻向我报告，去吧。”
“是，主人。”
礼官躬身隐入黑暗，殿内梆鼓声、诵经声又响了起来。
……
箫柔再醒来时，头还很疼，眼前是船舱的木板，身边坐着一个男子，正靠着墙睡着，漕船的舱房很小，躺不下两个壮汉。
认清那人的脸后，箫柔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脚。
“喂！你神经病啊！”韦京被踢醒。
“你才神经病呢！蛤蟆功是吧？来，跟老……子练练！”
老娘俩字才到嘴边，箫柔想起这人以为她是个爷们，不如让误会继续下去，毕竟出门在外的，自己一个弱女子，不得不提防。
“嘁，野蛮人，打不过打不过。”
韦京扯开衣襟，露出包着的伤口，示意有伤打不得。自己帮着这家伙转移注意力，他非但不领情还踹我，还要决斗？野蛮人。
“你！”
箫柔快被气死了，可她也看见了那伤，也不好趁人之危，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韦京实在被他盯得发毛，起身正要离开时，船猛地晃了一下，韦京一个没站稳，扑向箫柔。
砰——
又是一脚，正中下巴。
片刻，韦京揉着下巴往外走，这一下劲道很足，牙都差点踢掉。被初识的人连踹两脚，实在是郁闷，说起来自己还不知他的名字，待会得问问。
甲板上人声嘈杂，似有人在争吵。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太子殿下的座舟也敢拦？”
循声看去，一个属官打扮的家伙，嚣张得鼻孔朝天，正指着船家大骂，他背后的四爪蟒旗飘动。这是一条巨舟，比韦京乘的漕船高了一倍有余，拦腰撞过来压得漕船倾斜，有几名甲士陆续跳到韦京这边的甲板上。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船家成了磕头虫，趴在地上祈求原谅。
“还不赶快把船挪开！”
“……小人的船被卷在您的船底了，得您先倒一点。”
听闻此言，那属官照着船家的屁股就是一脚，继续骂道：“你这贱民！殿下何等身份，岂能为你让路？”
韦京撇撇嘴，对太子的作风感到不喜，明明自己撞的别人家船，却还理直气壮的欺负人。
箫柔这时也走了出来，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欺负人呗，狗仗人势的东西。”韦京故意大声说。
那人立刻走到韦京面前，死死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竟然有人自愿找骂？本着乐于助人的美德，韦京决定满足他。
“我说，狗仗人势的东西。”
“敢对本大人出言不逊，你活腻了！”
“大人，是您让小人骂的，小人不敢不从。”
韦京装作可怜兮兮的，箫柔忍不住笑出声。
“很好，很好。”属官被激怒了，随后一声厉喝就要拔刀，“给我拿下——”
韦京眼疾手快按住他的刀柄，身后的甲士见状，噌的一下抽出横刀，包围了韦京几人。
属官此时也察觉出此人不简单，威胁道：“不管你是谁，我现在就能以行刺皇族的罪名把你抓起来。”
“那就请大人试试看。”
韦京止住了想要动手的箫柔，眼神从面前几人扫过，都是四五品的寻常武者，他有信心夺刀挟持这狗官作为人质。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傻乎乎地去激怒太子。
“何事争斗？”
正当两边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身着蟒袍的少年在大船船头现身，个子虽小却不失皇族的气势。韦京看看周围人的反应，这定是太子了。
“拜见太子殿下。”
四周的甲士立刻单膝跪拜，太子挥手道了一句平身，随后纵身跃下船头。
“哎呀——”
头一次见着皇族，韦京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跪，却见这小太子扑通一声摔在甲板上，场面很是尴尬。属官连滚带爬地跑去搀扶，屁股上挨了一脚。
不得不说，太子的架子还是拿捏十足，他很快恢复了淡定，走上前说道：“孤的手下粗鲁了些，可有惊扰到各位？”
“草民韦京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年纪不大，嗓音有点哑，兴许是还处于变声期，不过总体还算和善，韦京对他有了些改观，见箫柔还傻愣愣地站着，赶紧也拉着他恭敬一拜。自己没有官职，以草民自称没什么不合适，也没借宇文老头的名头，免得节外生枝。
太子愣了一下，“公子可是从右京来的，黄琮君家的韦京？”
草率了，没想到太子竟然认识自己，韦京有点得意，我的名号已经传这么远了吗？
“正是，宇文司是我师傅。”
“幸会幸会，孤在宫中时曾有幸受令宇文尚书指点刀法，令师所创御刀诀真是帝国之瑰宝。”
“这么说来，我和殿下算是师兄弟了？”
“哈哈哈~韦公子说的是。”
两人扯皮扯得愉快，初次见面就能滔滔不绝这么多客套话，也是一种能耐。
“姚曜濂——”
属官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样子，听见太子叫他，连忙走过来，不敢抬头。
“这是孤的表亲，恭亲王之子，暂时做我的跟班，等东宫开府就会正式成为属官。”
“在下姚曜濂，刚刚多有得罪，还望韦公子海涵。”
恭亲王姚森，是二世皇帝的异母弟，因为没有战功，只获了个亲王的封号。如今皇室，唯有陛下的亲哥哥姚焱，凭借跟随先帝时的累累战功，立国后获封潞国公，至于其他同族，封个亲王已是最高了。
眼前这人，一副趋炎附势的小人形象，又能在东宫为官，估计不会是恭亲王的嫡子。不过，太子很明显想替手下圆场，韦京也乐得与他化解。
“一场误会而已，只是这船……”
“哦，好说！曜濂，让他们倒船。”
“谢过太子殿下。”
事情解决了，也没有人受伤，韦京不介意多弯几次腰。
“韦公子，船上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到了上京，本王请你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