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烈和都雷哈脱合兵一处,返回已经前出至襄武营前的图烈汗大帐。
一路上,旭烈得知,昨天锐武营连夜行军追击佯装北逃的辫奴骑兵,被埋伏的都雷哈脱部伏击,一场厮杀后撤退回风袭山口,惨遭“坠马坑”陷阱,四千铁骑全军覆没,锐武营统领左茂庭在乱军中被追击的都雷哈脱一刀斩首,此时,冻硬的头颅还挂在辫奴猛将的马鞍下。
然而,回到大帐中的两员猛将,还没来得及向大汗报喜,就听得图烈汗用汉语暴跳如雷的声音:“蒙亚黑,你太让我失望了!“随后是马鞭抽打衣物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虎皮铺地的汗帐中央单膝跪着一员辫奴将领,那将领个头如同棕熊一般,极为魁梧粗壮,连彪悍的都雷哈脱与他相比都略有不及。这野兽般的男人此刻披头散辫跪在图烈汗跟前,图烈汗身穿金丝镶嵌的皮袍,头戴一顶华贵的狐绒皮盔,脸上的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浓眉黑眼,方口圆脸,是标准的草原美男子,而他高大的身躯和威严的神情又让他平添几分王者之气。
图烈汗一鞭子抽在蒙亚黑身上,将他的棉袍抽碎,露出血痕,还不解气,又一脚踹倒了这大汉,蒙亚黑倒地后不敢怠慢,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面向图烈汗跪下。
旭烈和都雷哈脱见大汗在气头上,不敢多话,进帐后用眼睛瞟了一下站在大帐边的诸人,见到那身穿儒袍的瘦削身影,旭烈露出一丝哀求的神色。
那身影从阴影出走出,温言到:“大汗息怒。旭烈和都雷哈脱二位将军已到,必为大汗带来捷报。“
图烈汗抬头扫了一眼两人,旭烈和都雷哈脱对视一眼,忙陆续行礼。
“旭烈部,消灭成朝定武营、镇武营,缴获军旗两面,俘虏敌将朱虞,杀死敌将耿顺,降将朱虞杀死敌将蔡方。“那瘦削儒生听到这里,身子晃动了一下。
“都雷哈脱部,伏击成朝锐武营成功,缴获军旗一面,杀死敌将左……左什么的一员。“
图烈汗听完,脸上阴云一扫而光,放声大笑:“哈哈,我就知道军师计策必定成功,你们两个,功劳也很大!要什么赏赐呀?“
两人躬身行礼,旭烈说道:“为大汗杀敌,是我们的荣耀,大汗无论赏什么,我们都是很高兴的。“
图烈汗微笑道:“那就每人赏牛羊五百头,黄金二十斤!“
两人再度躬身行礼,道:“谢大汗!“
图烈汗踌躇满志地望着营门外的雪地,道:“如今雁门关五营已经剿灭三营,还有这眼前襄武营和雄武营,我听说雄武营没有追击诈败的兵马,不知......”,身穿儒袍的中年人微微欠身,道:“大汗不必忧心,乌尔钦必无空回之理。”图烈汗点点头,看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下不动的蒙亚黑,皱眉道:“蒙亚黑没打胜仗,还死了不少兵马,本来该把你降为千夫长,但看在今天另外两位将军胜仗的份上,先寄下这处罚,你要戴罪立功,去吧。其余人没什么事也都回去整顿歇息吧。“
蒙亚黑跪地叩头,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使得偌大的汗帐内竟显得有些拥挤,他大步走到帐门口,弯腰而出。其他将领相顾无言,也都陆续鱼贯而出。
图烈汗看着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后,望着帐门,背对着那瘦削的儒士,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蒙亚黑天性纯朴,我这样严厉会不会让他伤心?“
那儒士温润如玉的话语传来:“大汗放心,蒙亚黑忠心耿耿,这样只是激他全力作战,此战大汗可以压阵观看,我已安排好一切。”
图烈汗点点头,他对身后之人寄托了无限的信任。
“军师,都雷哈脱都回来了,为什么乌尔钦……”图烈汗又想起一件事。“哈哈哈……”儒士笑道,“大汗对草原上的‘鹰眼神箭’就这么没信心?”说完,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图烈汗肩膀,掀帐而去。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过辽阔无边的雪原,在从北向南途中碰到北屏山,风便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折向东,一部分折向西,还有一小部分往山上艰难攀爬。这三股风到达北屏山南麓的时候,有先有后,有快有慢,互相干预搅动,形成一簇簇漩涡似的旋风,卷起一道道烟柱样的雪尘。
“雪旋风。”站在襄武营栅栏后的徐飞喃喃说道,舔舔干裂的嘴唇。他手中拄着一杆血迹斑斑的长枪,他身前持盾的吴升回头冲他一笑,也想起了两人小时候在屯里打闹玩耍的情形。
“留心!”一声厉喝从阵中传来,伴随而至的是一支冷箭,正好从吴升的盾边擦过,直奔徐飞胸口而来,徐飞一个激灵,侧身躲过。
“呼!”远处发声警示的邓显暗暗擦了一把冷汗,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了。徐飞自从那天雪天舞枪开窍以来,枪术进展神速,令人刮目相看。
昨天一战简直是惊心动魄,那时看到定武营危急的襄武营虽然行动起来,全军开拔向西北支援,但遭到千余名辫奴精锐的拼死阻击。这些辫奴人一改往日骑射骚扰的战术,竟然披上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各式各样的甲胄,对着成军的侧翼发起一轮又一轮猛烈的冲击,这种冲击造成大片大片的骑兵死亡,却也严重阻碍了襄武营的进军速度,而就在成军距离定武营陌刀队战场仅有半里地时,后军被辫奴勇将“裂地狼”蒙亚黑领着百余悍骑猛然杀入,统领张望猝不及防,险些被他的巨斧斩杀。就在蒙亚黑率部从后军攻到前军,正要把襄武营军阵杀个对穿时,却被徐飞一杆长枪阻住去路,徐飞在千军万马注视下,和骑马的巨汉蒙亚黑对杀了三个回合,三个回合双方的兵器火星四溅地撞击了三次,不分胜负,这使得成军弓弩手得到喘息,调转火力猛射后方,蒙亚黑不得不在丢下近百具勇士的尸体后狼狈撤退,引发了图烈汗的怒火。
“奶奶的。”陈广见那几个放冷箭的辫奴骑手又开始在两军阵前空地上驰马来回观察,但苦于目标移动太快,射箭十有**是中不了的,只能咬牙切齿地握弓蹲着。
在挺过昨天蒙亚黑的疯狂攻击后,张望对襄武营的处境开始思考起来,襄武营此次是陷入敌军重重包围中,但形势并不紧急,凭借果断的收缩防守和对镇武营败军的坚定立场,昨日蒙亚黑并没有讨到好处,而镇武营败军也迫于张望的压力,绕营后从侧门进入,接受整编。营内还有将近四千人的战力,但不知汤允恺那边会怎样行动。张望此时最怕的就是汤允恺被辫奴之前的举动(即佯攻前关)所迷惑,不顾一切地迅速出兵,这样很容易把成军有生力量赶进辫奴人编织好的口袋里葬送。而如果没有了支援,他这支孤军覆灭也是迟早的事。
“汤帅啊,你一定要拿捏分寸,我这里撑个五六天不成问题,你行军一定要谨慎求稳。”张望心里暗暗祈祷。
想到援军,张望眼前浮现出两个人,一个是锐武营统领左茂庭,一个是雄武营统领卢峰,前者傲气凌人,后者低调沉稳,这两人都不是易于之辈。
可辫奴人这次也不简单,从行军用兵来看,竟完全不逊色于中原的兵法大家。张望又想到昨日那魔神一般的辫奴将领,手持一柄大斧冲入营内,如砍瓜切菜般地碾出一条血路,几乎一个照面,就损失了二十多人。幸好新兵营中一个年纪轻轻的徐飞,枪术竟出众如斯,一杆长枪敌住大斧,方才挡住那人的麾突疾进之势,使得其他部队能组织起反扑,最终将辫奴人击退。
“吃饭了吃饭了!“去中军军需帐领早餐的吴升嚷嚷着,怀里满满当当地揣着米饭团子和牛肉干,到了小队岗位,逐一分发给众人。“快吃快吃,还有点温。“
“吴升,没有水么?“看着这些几乎可以算干粮的食物,徐飞皱着眉头说,吴升环视众人,见大家都在吞咽着干燥的嗓子,他们从清晨到现在都没有喝过一口水。吴升无奈地尴尬笑道:“没办法,老范说,营里木炭不够了,得省着用,水到处都是,大家自己费点心解决吧。“说着解下空空如也的羊皮水袋,掏出匕首挖了几块冻的严严实实的雪块塞进去,隔着袋子用镐捣碎,便揣进靠近心窝的棉袍里。其他人看着他这一串动作,弩手李勋开口说:“吴升,你这样小心活不到三十岁。我爹说,这北方冰雪最是伤筋骨哩!“
“嘿嘿“,吴升大大咧咧拿起盾牌往地上一蹲,说:“咱们呀,先活过这一阵再说吧,谁还管什么十几年以后的事!“
徐飞和众人一想,是这个理,口渴了哪里有力气打仗呀?纷纷解开水袋,如法炮制,虽然隔着羊皮袋子和里衣,但这冻实的雪块还是让他们一个个冷得直打哆嗦。
忍着寒冷和干渴,大家强行吞下了各自的早饭,徐飞感觉这些食物如同沙子一样刮着自己的喉咙,尤其是吃牛肉干的时候,肉干坚硬的纤维无法嚼烂,只能撕成一条条的再慢慢咽下去,大家想,多吃点就多存点力气,打仗就不容易死,这点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辫子贼要进攻了。”眼尖的徐飞瞅见营外的辫奴骑兵开始从散落游荡的状态汇聚起来,提醒道。
“嘿嘿,让他们来,正好热热身。”吴升满不在乎地站起来,夸张地抻了一下腰。
“我希望昨天的那个用斧头的攻我们这段!”徐飞心里暗暗想到,他昨天从与蒙亚黑的战斗中学到了不少实战道理。通过彻夜的咀嚼消化,他有强烈的意愿在今天击杀此酋,为成军除去这一强敌。
然而徐飞这边的辫奴骑兵中并没有蒙亚黑,后者避开了徐飞所在的西侧营寨,率领所部兵马从北侧进攻,而西侧主攻的,赫然是昨日大破锐武营的都雷哈脱部。
伴随着清亮悠长的牛角号,辫奴骑兵聚成黑压压的一团,开始鼓噪起来,襄武营这边则站好了阵型,刀盾手紧挨栅栏站立,长枪手把丈二长枪轻轻架在刀盾手肩膀上,第三,第四排是混编的弓弩手。只听对面阵中一个呼哨,大群骑兵猛冲过来,双方互射一轮箭雨后,骑兵们冲到栅栏鹿角前,分成两拨左右驰去,同时上百把挠钩飞来,目标是那些沉重圆木做成的鹿角。
有几十把挠钩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飞进了站在栅栏后的人群,挂在第一排刀盾手的衣甲上,吴升凑巧被一把尖利的挠钩刺中胳膊肘的铠甲连接处,紧接着一股大力涌来,绳子绷直,钩子开始将他向营外猛拽,可这力道刚生,便被站在他身后的徐飞“呜”的一枪准确地挑断绳子,中途夭折。吴升一屁股坐在地上,无暇向徐飞道谢,因为他要赶紧起身砍断其他钩中鹿角的钩爪。而就在第一排刀盾手忙着砍绳子的当口,辫奴人藏在第一波骑兵后的骑射手开始抵近发箭,瞅准的就是暂时失去刀盾手保护的二排长枪手,一阵暴风雨般的急射后,西面成军长枪手和弓弩手倒下了数十人,徐飞见情势不对,连忙一个就地打滚,躲过了向他飞来的致命三箭。
“别管绳子了,保护后排!”指挥队长大吼,刀盾手也意识到辫奴人已经改变战法,忙不迭地回退,掣盾下蹲,重新将长枪手护住。
在营前杀了个来回的辫奴骑兵再度抛出钩爪,开始拖拽鹿角,此时成军弓弩手专门瞄准这些拖拽的骑兵射击,但辫奴人将绳子放得很长,在七十步开外,这个距离非常尴尬,在射程内但无法百分百命中击杀,那些身手敏捷、注意力集中的人完全可以躲过射击。在射了几轮箭过后,成军发现无法阻止这些人拖拽鹿角,就停止了射箭。
鹿角构成的障碍在五六十匹马的合力拉扯下松动滚倒。辫奴人兴奋地呼喊着,更多的骑射手开始在阵前驰骋射击,而成军那些憋着劲的弓弩手也报以猛烈的回射,双方的伤亡在陆续增加,辫奴人那边由于盔甲少防护弱,伤亡数要比成军大很多。都雷哈脱见耗下去劣势明显,虎吼一声,命令骑兵冲锋。
徐飞从来没有见过海,但他此刻目睹了不逊于海浪的威力。这是由大群披着各式各样辫子的,戴着或不戴翻皮帽的,拿着弯刀、长矛、链锤、石锤、斧子、带刺木棒、套马索、长柄镰刀、牧草耙、短枪等五花八门的武器,骑着青色、黄色、红色、黑色、褐色、白色、杂色的草原马的牧民组成的海浪,这些人和马穿着五颜六色的破烂棉袍,上面污迹斑斑,有的还穿着缴获的成军的皮甲,那些混合着兴奋、麻木、凶狠、愚钝的脸庞上被人马呼出的雾气笼的一团模糊,他们几千张肺吐出的气体就像海浪的雾气,无所畏惧、无所顾忌地向前猛冲。
气势汹汹的海浪击中了岩石,被反作用力拍得粉碎。
成军阵前的长枪像一片钢铁荆棘,刺穿了第一排战马的胸脯,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失去了平衡,但身躯仍然被巨大的惯性裹挟着,重重砸在第一排半蹲着的刀盾手身上,巨大的方形步兵盾被压得嘎嘣作响,“快卸下尸体!”盾手们略略后退,让马尸滑落到地上,随后又前踏一步,站住阵脚保护后排。以徐飞为首的长枪手此刻就是不停地刺杀,收枪,再刺杀。两军相交的界面如同屠宰场一般,不停地飞溅出新鲜的血液。前排战马和辫奴武士被后排推挤得动弹不得,只能哀嚎狂叫着迎接锐利的枪锋,襄武营的步兵阵此时如同无情的磨盘一样,不停地碾碎辫奴人的血肉。
远处的都雷哈脱看着战局,脸上伤疤一阵痉挛,他知道他的牵制任务完成的不错,但如此惨烈的战况不是他想看到的,他非常想派传令兵告诉部下,这是佯攻,但事态发展至此,自己已经无力进行更细微的操控了,要么全力压上,要么全军撤退,没有中间选择。
“蒙亚黑,都须鲁日次?!(蒙亚黑,你在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
徐飞飞快地出枪收枪,收割着敌人的生命,他用枪比其他枪手更快更准,所以不一会儿,吴升面前就堆起了累累尸体。吴升不得不稍稍后倾,来应付那些从尸体堆上俯冲而下的战马。
激战正酣时,突然从北营传来一阵阵越来越高的吼声,吴升用盾牌挡下一把弯刀的砍劈后,头也不回对徐飞说:“那大个子去攻北营了,你要不要去迎他”。徐飞一枪挑中那个使弯刀的辫奴武士右手臂,稍一用力旋转将他手内筋脉搅断,那人一声惨呼痛得滚到在地,徐飞口中说:“等命令吧,这里压力也不小。”话音刚落,一名小校便在远处嚷:“徐飞!统领有令,速去北营。”
徐飞收枪后退,让另一名枪手填补自己位置,朝北边跑去,一路上碰到各队士兵纷纷给他打气:“徐飞,干死那个大块头!”“你一定行的。”
徐飞信心满满,来到北营,只见远处那魁梧的身躯正在凶猛地砍杀成军,蒙亚黑这次没有骑马,他身上披着厚重的铠甲,双手拿着一柄长柄开山大斧,斧刃足足有成人手臂那么长,厚重的斧背上鲜血淋漓,就连那些将近一人高的包铁皮橡木大盾,只消一下,就被挟着烈风的巨斧劈裂或劈碎,更遑论那些枪杆、圆盾、长刀之类的短小兵器了,在蒙亚黑面前,成军无一合之敌。在这魔神般的大汉带领下,辫奴骑兵迅速在北营撕开一个口子,蜂拥而入。
徐飞眼睛死死盯住大展身手的蒙亚黑,提枪的手臂肌肉放松,脚步渐渐加快,到了十步距离,猛地加速冲刺,高高跃起,枪尖自然而然地指向蒙亚黑胁下,吐气,刺出!
一招制敌!
钢制的枪头摧枯拉朽般地刺进蒙亚黑没有铠甲防护的侧肋,巨汉吃痛怒吼一声,震得周围军士耳膜嗡嗡作响。蒙亚黑条件反射地收紧肌肉,徐飞习惯地要将长枪拔出,一用力发觉枪只堪堪滑出几厘就被强健的肌肉死死夹住,徐飞立即撒手弃枪,落地后向后一个翻滚,躲过蒙亚黑愤怒横扫而来的一斧。
蒙亚黑看清重伤自己的人又是昨日那年轻士兵,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他趁徐飞后撤换枪的时机,一把拗断插在身侧的长枪,随手撕下一块羊皮袍下摆紧紧扎住血流不止的伤口,放下长柄大斧,深吸一口气,从背后缓缓拔出两把单手阔斧,眼里喷射出好战的光芒,直盯着徐飞。
“小子,你偷袭我?”从那风箱般受伤的巨肺里发出的,竟是众人都听得懂的汉语。
徐飞报以沉默,只是冷冷地接过身边军士递来的硬木柄长枪。
蒙亚黑狞笑一声,道:“不如,我们今天在两军阵前,来场公平的单挑,如何?”他故意把“公平”两个字咬得很重。
徐飞正是年轻气盛,如何受得激?他目光炯炯,朗声说道:“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