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河神庙的签筒里养着水蛇。
李君宝蹲在香案下，看庙祝将活蛆掺入香灰。昨夜暴雨冲垮了东墙，露出墙内层层叠叠的婴孩骸骨，每具天灵盖上都钉着景泰铜钱。卖花女的歌谣隔着晨雾飘来，青铜灯在包袱里发出蟾鸣。
“三月初三...“他摩挲着灯罩上的河伯娶亲图，那些新娘的面容竟与铁笼里的妇人们重叠。掌心“破军“纹突然灼痛，神像手中的玉笏应声开裂，露出半卷《祭河典仪》。
庙外骤然响起傩鼓。
十二名戴饕餮面具的舞者踏着禹步而来，赤足踩过青石板，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为首者挥动缀满铜铃的幡杖，杖头悬挂的正是昨夜河灯里的缺耳孔子像。
“天罡地煞，借道阴阳。“舞者们的唱词带着古怪的切韵，李君宝听出这是运河纤夫的《过闸令》。当幡杖指向庙门时，青铜灯突然自行点亮，将他的影子投在《祭河典仪》的空白处——那影子的发髻样式，分明是女子。
庙祝的念珠散落一地，紫檀木珠滚到李君宝脚边。他拾起细看，珠面刻着微缩的《心经》，而自己影子的手腕处，正浮现与道姑相同的枷锁印。
傩舞队形突变，化作两仪阵困住庙祝。为首者摘下面具，露出满布刺青的脸——那青痕竟是篇《往生咒》。他拇指内扣行了个古怪的拱手礼：“龙王爷要招女婿，先生可愿当冰人？“
李君宝瞳孔骤缩。这是运河漕帮的“问路礼“，三年前随父亲押镖时见过。他左手虚按右肩，回了个残缺的“过江式“：“走旱道的，不识水路。“
“旱道六月飞雪呢？“对方突然改用苗疆切口，幡杖在地上画出三条波浪纹。李君宝瞥见舞者们腰间的水火棍，棍头包铁处隐约可见钦天监的星纹。
青铜灯映出他背后神像的异变。河伯的玉石眼珠正缓缓转向《祭河典仪》，李君宝福至心灵，掏出残卷掷向供桌：“龙王娶亲，总要聘书。“
庙祝突然暴起，断香为箭射向残卷。李君宝旋身踢翻香炉，炉灰迷眼之际，傩舞者们的水火棍已架住庙祝脖颈。刺青脸夺过《祭河典仪》，对着晨光展开——空白页显出血字祭文，落款竟是永宁村河伯祠的印章。
“原来三年前那场活祭...“刺青脸话音未落，庙祝忽然口吐蜈蚣。那毒虫直扑李君宝面门，却被青铜灯罩住，在饕餮纹中化作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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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漕船上的傩戏台搭着孝幔。
李君宝跟着刺青脸穿过货仓，腥臭的河风中混着龙涎香。货箱里码放的“茶叶“渗出暗红液体，他故意落后半步，用灯焰映照箱缝——是泡在药酒中的童尸，每具心口都贴着黄符。
“六月飞雪指的是盐帮血案。“刺青脸推开暗室门，墙上河图洛书缺了“三“与“八“两个数字，“漕运三十八条人命换来的消息，景泰帝要炼万魂丹。“
暗室中央的沙盘上，运河走势形如盘龙。刺青脸将《祭河典仪》铺在龙眼位置，李君宝怀中的青铜灯突然自行飞起，灯焰在沙盘上烧出“甲子“二字。
“甲子年甲子月，河魁星犯紫微。“刺青脸指着沙盘上突然沸腾的朱砂水，“他们要借龙王娶亲，收三千阴魂。“
门外忽然传来三短两长的叩击声。李君宝听出这是漕帮的“鬼拍门“，意味着有鹰爪孙（官府）靠近。刺青脸猛拽墙上铜环，沙盘翻转露出地道：“走鼠道，逢三岔左转。“
地道石壁刻满傩戏面具，李君宝触摸到獠牙纹路时，耳边响起道童的声音：“乾三连，坤六断。“青铜灯应声照亮三个岔口，左侧洞口垂下的藤蔓组成震卦图案。
水声渐近，李君宝撞见六个黑袍人正在举行傩祭。青铜鼎中熬煮的尸油里浮着桃木人偶，人偶上的生辰八字与他怀中的木牌完全一致。为首者戴着重明鸟面具，跳巫步时露出官靴云纹。
“...魂兮归来！“祭司挥舞的牛尾拂过李君宝藏身的礁石。他屏息捏碎龙涎草，香气掩盖了生人气息。青铜灯却在此刻发出蟾鸣，灯焰指向祭司腰间——那里悬着块刻“知行“二字的残碑。
人偶突然集体转头。李君宝翻滚躲避，袖中《孟子》跌落火堆。血写的“虽千万人“四字腾空而起，化作金甲神将劈开青铜鼎。尸油四溅中，他夺过残碑跃入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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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鬼市挂在悬崖的蛛网上。
李君宝抓着青铜灯攀援时，听见头顶飘来熟悉的咳嗽声。卖花女坐在人面蛛背上，竹篮里的曼陀罗花沾着露水：“郎君买朵往生花吧，能见想见的人呢。“
灯焰突然映出她背后的傀儡线。李君宝以碑为刃斩断丝线，卖花女坠落时化作纸人，眉心点着朱砂痣。他接住飘落的纸人，背后传来刺青脸的呼声：“那是扎彩匠的探子！“
鬼市突然沸腾，所有摊主同时戴上面具。李君宝按刺青脸教的切口高喊：“西北玄天一片云！“摊主们齐声回应：“凤凰落在乌鸦群！“——这是漕帮的辨敌切口。
混战在卦摊前爆发。刺青脸的水火棍挑翻卦幡，露出底下血写的《讨景泰檄》。李君宝趁机点燃青铜灯，饕餮纹投影在岩壁上，竟显出行军路线图。卦师突然扯下面具，竟是茶摊老妪：“破军星君，该还债了！“
她枯爪抓向李君宝命门，却被残碑挡住。碑文“知行“二字突然脱落，露出里面藏着的玉珏——与县试考官的血玉珏一模一样。茶摊老妪见玉变色：“原来你是李耳后人...“
河面传来号角声。刺青脸甩出飞爪钩住李君宝：“走水！“两人坠入急流时，青铜灯吞没了玉珏。李君宝在漩涡中看到奇异景象：年轻的母亲身着道袍，正在祭坛上刻下“甲子“二字。
浮出水面已是黄昏，岸边渔夫唱着苍凉的傩戏调子。李君宝摊开掌心，“破军“纹旁多了道枷锁印。刺青脸指着对岸火光：“那是他们在彩排娶亲戏。“
三十六个红衣傩面人正在跳《雨师祭》，舞步却踏着二十八星宿方位。中央的新娘轿帘微动，伸出的手腕系着知行书院的青穗。
青铜灯突然发出悲鸣，灯芯处的狐尾彻底化作灰烬。李君宝摸到怀中纸人发烫，那点朱砂痣竟与道童眉心的印记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