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酸梅汤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血线。
李君宝盯着茶摊老妪佝偻的背影——方才熬汤的老叟，此刻竟变成个瞎眼婆子。铜勺搅动陶瓮的声响混着更鼓，将子时的月光碾成满地碎银。
“郎君要盛一碗么？“老妪翻白的眼珠转向他怀中青铜灯，“去心火的。“
灯芯处的白尾突然颤动，暗金灯罩上映出老妪后颈的鳞纹。李君宝倒退半步，踩到未干的血迹——那摊从城隍庙流出的黑血，正缓缓聚成狐首形状。
“喵——“
黑猫窜过街角的刹那，太守府方向升起孔明灯。朱红灯笼上墨迹淋漓，细看竟是篇《孝经》。李君宝瞳孔骤缩，那字迹与县试考卷上被污作舞弊的答卷如出一辙。
怀中母亲忽然剧烈抽搐。
青铜灯自行浮空，灯焰指向东南方文昌阁。李君宝追着光影奔过三条街巷，在墨香萦绕的楼阁前刹住脚步——飞檐下悬着具尸体，青衫玉带，正是三年前失踪的府学教谕。
尸体的右手食指沾着朱砂，在砖墙上画出断续的箭头。李君宝凑近辨认，那痕迹竟是他昨夜在密道见过的梵文。正待细看，尸身突然睁眼，腐化的声带挤出嘶吼：“破军...归位...“
更鼓声乱了一拍。
李君宝转身撞进书铺，与整理典籍的白衣书生四目相对。那人腰间玉佩刻着“知行“二字，正是母亲常说的寒门书院标记。书架后传来府兵铁甲碰撞声，书生猛地将他推向暗格：“别碰《孟子集注》！“
追兵破门而入时，整面书墙轰然倒塌。李君宝蜷在暗格里，看着书生被长枪刺穿胸膛。血溅在《孟子》封皮上，竟显现出金色脉络图——与《黄庭经》残页的人体穴位完美契合。
“找到你了。“府兵统领掀开面甲，脸上狐形胎记泛着青光。他剑尖挑起染血的典籍，“赵公子有令，取灯者赏千金。“
青铜灯突然发出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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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李君宝从火场废墟爬出时，文昌阁已成焦土。他攥着半卷《孟子》，书页间夹着教谕的绝笔信：“景泰十四年，祭生员三十六于...“
怀中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却是道童的：“去城南乱葬岗，子午相交时。“
月光照在青铜灯上，饕餮纹路已蔓延到灯座。李君宝摸到灯体凸起的星图，猛然想起永宁村那夜道童画的北斗阵。他折下柳枝蘸着灯油，在青石板上勾出记忆中的符形。
寅时的梆子响了第三遍。
乱葬岗的磷火聚成狐形，绕着新立的无字碑打转。李君宝按信中所说挖开坟冢，露出具贴着黄符的铜棺。符纸朱砂书“赦令“，落款处却盖着知县官印。
棺盖移开的刹那，腐臭扑面。三十六个书生尸首呈莲花状盘坐，每人心口插着刻有生辰的桃木钉。李君宝喉头发紧——最中央那具尸体，竟与茶摊老妪有七分相似。
青铜灯突然脱手悬空，灯焰分裂成三十六点星火没入尸身。书生们齐齐睁眼，瞳仁里跳动着暗金光芒。他们以指为笔凌空书写，浩然气凝成“民为贵“三字，震得狐火四散。
“好个薪火相传！“太守从树后转出，狐尾在官袍下若隐若现。他掌心托着枚景泰铜钱，“可惜这些酸儒的浩然气...“铜钱掷地的脆响中，书生尸身突然自燃。
李君宝怀中《孟子》无风自动，金色脉络图浮现在虚空。他福至心灵，咬破手指在扉页疾书：“虽千万人吾往矣！“血字化作赤龙撞向太守，却被九条狐尾绞散。
青铜灯趁势没入铜棺，棺底露出暗道入口。李君宝跃入地洞前回望，见燃烧的书生们结成诗阵，将太守困在“仁义礼智信“五字囚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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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暗河水流托着盏河灯漂来。
李君宝捞起灯盏，发现是尊缺耳的孔子像。灯座刻着“知行书院“的铭文，与他救母亲时用的药杵材质相同。暗河尽头传来稚童的诵读声，语调却阴森如招魂。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石室内，三十六个孩童正机械地抄写《孝经》。他们脖颈系着红绳，绳结处缀着景泰铜钱。李君宝贴近石壁观察，惊觉这些孩子都没有影子。
青铜灯映出墙上的暗格，里面堆满染血的蒙学课本。最上方那本《千字文》的空白处，写满“甲子“二字——与生死簿上他的新命格相同。
“哥哥是来当先生的么？“女童冰凉的手突然搭上肩头。李君宝转身看见她空洞的眼眶，蛆虫正从“天地玄黄“的刺青中钻出。
灯焰暴涨，映出孩子们后脑的符咒。李君宝想起道童所授的破邪印，咬破舌尖喷出血雾：“阳明司命，太阴摄魂！“血珠在空中结成八卦阵，孩童们顿时抱头惨叫。
地面突然塌陷。
李君宝坠入寒潭时，青铜灯照亮水底无数铁笼。每个笼中都关着与母亲年龄相仿的妇人，腕上系着刻他生辰的木牌。最深处的铁索捆着个道姑，她抬头刹那，李君宝如遭雷击——这分明是年轻时的母亲！
“快走...他们在造赝品...“道姑扯断佛珠，水中腾起卍字金印。李君宝被气浪推向上游，最后瞥见道姑口型：“去查甲子年...“
浮出水面时，他躺在河神庙前。庙祝的念珠少了一颗，正与道姑扯断的那枚一模一样。晨光中，青铜灯芯的白尾已变成暗金色，灯罩上浮现出河伯娶亲的壁画。
卖花女哼着小调经过：“...三月三，嫁新娘，龙王娶妇泪汪汪...“
李君宝握紧浮现命纹的右手，掌心“破军“二字猩红如血。城门口新贴的告示随风翻卷，画影图形上的少年，眉间一点朱砂灼灼如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