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阵中,拼杀仍在继续。
地面,血已流成河。
统帅与对方目光对视,缓缓松开了拽住衣领的手。
他不明白。宋楚为何会下达这种命令?为何阻止一个女子靠近这座塔?这真是陛下的旨意吗?
副将整了整凌乱的衣领,说道:
“我知道你很困惑,我也不明白皇上为何这么做,咱们没资格知道,我们能做的,只有遵守命令!”
统帅神色动容,问道:“就眼睁睁地看他们去死?”
副将厉声道:“不是我们,是陛下!圣意便是天意,他们只有一死!”
说话到这个份上,他干脆挑明了。
副将随后对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全军解散方阵,诸将士自行杀敌!”
传令兵闻言,却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转头看向呆愣的统帅。
统帅站在原地,对副将的命令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副将对传令兵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若延误军机,必以军法治你!”
传令兵闻言不再犹豫,立刻翻身上马,带着命令去到前方。
副将又把目光对准统领,问道:“宋楚给过你一张字条,对不对?”
统领闻言,浑身再度一震,他道:“你真想不死不休?”
副将却道:
“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以为这是你我可以左右的吗?这件事做成了,你我加官进爵,就在今日;若做不成,就算保存了团练有生力量,你以为,我们,也包括那些兵卒们,就能当做这事没发生过吗?”
“……”统领无言。
最后,副将喝道:“你也不看看,陛下那张字条,到底都写了什么?!”
统领缓缓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金纸,用料显然不凡,在远处琉璃塔的金光映照下,更是光华璀璨。
但与上面的字比起来,这张金纸什么都不是。
因为纸上,是当朝皇帝亲笔题写的八个字:
“锐”“不”“可”“当”“背”“水”“一”“战”。
——锐不可当,背水一战。
当今天子的书法,临摹自书圣杜去奢。
这八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既有框架间不拘小节的豪放,又有笔画里入微的缜密。
八个字中,蕴含着澎湃的气运。
统领与副将仅仅看了眼,双目便刺痛不已,短暂失明了数息。
——大胤气运究竟有多少,用在了这里?
这张字条的效果,显而易见。
“锐不可当”,就是了。
八字蕴含气运,足够六千军士每人分到一斗。
届时六千团练军,所爆发的战力,定然锐不可当。
但,凡事皆有代价。
团练军终究是凡人,而不是修士。他们所能承受的气运,也是有限的。
超出限度,轻则落下残疾,重则……性命不保。
就像纸条中的另外四个字:背水一战。
一旦用了字条,这六千名军士,就只能厮杀到一个不留,便是再也没有退路了。
统领只看一眼,便觉目痛难忍,甚至暂时失明。
但对那些将士而言,可是要用肉身去承受的,后果可想而知。
副将道:
“你还没看清楚背水一战四个字吗?陛下想要那女人去死!此事若不成,就算六千人都活下来,你以为他们就能有好下场吗?你还不明白吗?!”
——陛下要的是“背水一战”。
统领神情似有不忍,他之前一直是有些侥幸心理的。
虽然宋楚暗示过,这是陛下旨意。
但他并未明说,更没有拿出一道圣旨,甚至连余杭郡守或团练守捉使的盖印令文,都不曾给自己。
且他所下达的命令又这般不明所以,阻止一女子,究竟有何意义?
也难怪统领会抱有侥幸,觉得这命令就算完不成,也没什么问题。
统领甚至觉得郡守是想,找借口拔除自己这个,和他并非同阵营的军中将领。
至于陛下手书,宋楚作为余杭郡守,正四品大员,有这个东西也不奇怪。
之前,统领就是这么想的。
但此时,这份侥幸被副将狠狠砸穿,这件事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统领咬着牙,将那张字条缓缓撕成碎片。
这是激发其中气运的方法。
他只觉上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都背负着无数条人命。
将字条撕碎后,统领筋疲力竭,满头大汗。
“……”
“……”
两人无声对视。
接着,磅礴的气运冲天而起,径直飞到了每一位团练兵身上。
副将目光凝重,成败在此一举。
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女子耗死在这!
……
战斗最前方。
无心手持横刀,挡下一名团练兵悍不畏死的进攻。
她身形晃动,越过前方刺来的刀刃,随后刀刃灵巧地转向,反手刺入那兵卒的咽喉。
整个过程她甚至不曾回头。
无心刚刚也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磅礴气运。
接了那气运后,周围的每个士卒,都突然悍不畏死起来。
他们心智像被强行抹除了,眼中只剩一件事:杀死自己。
又一名持枪士兵突刺而来,女子动作流畅地躲过,一刀刺入对方胸口。
但那士卒被刺中心脏,竟没立刻断气,甚至又抽出腰刀,朝无心脖颈砍来。
女子不得不用真气强行震开刀刃,随之又补上一击,那士兵这才倒地不起。
像这样剽悍无畏的兵卒,还有足足数千人。
而自己的真气,却是有限的。
她本想快速杀穿军阵,直取后方琉璃塔,但这里的每名士兵,都像是要与自己不死不休。
此外,无心感觉到,刚刚宁长逸自行切断了馈搠阵法。
那里发生了什么?
不行,不能被困在这里。
又一刀挥出,喷涌的血溅到脸上。
许多柄刀刃从不同方向砍来,她甚至避也不避,只因这会浪费时间。
女子挥刀,许多人就此倒下。
一刀,两刀,三刀……
十刀,百刀,千刀。
死去的兵卒铺满一地,地面也被染成了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三四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渐渐地,无心感觉胳膊有些麻了,手中的刀愈发沉重。
挥刀杀敌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艰难。
因为,她的气机用完了,新的却接不上来。
无心麻木地挥着手中的刀。
又一杆长矛刺来,狠狠穿透自己的左臂。
左臂本就因为破开大阵而血肉模糊,此时惨状更是不忍直视。
并且,浑身上下,都布满了这样的伤口。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很多攻击,女子根本不躲,只是任由它们砍在身上。
此时此刻,她几乎成了个血人。
身后骤然有道巨力袭来,无心所料不及,竟直接被击翻在地。
霎时间,无数刀尖直直朝地面刺来。
她仓促拧出最后的气机,砰地震开刀尖。
随后迅速打了个滚,这才重新站起。
这期间,身上又平添了几道伤口。
但女子浑不在意,表情未有丝毫变化。
只是一下又一下挥动着手中的刀。
在无数次劈砍撞击中,无心的刀刃钝了。
但没关系,换新的便是,反正每个死人身上,都有一把刀。
她将刀刃钝掉的横刀,插入地面,手一闪便从身旁尸体腰间,抽出了一柄新的。
那柄旧的刀,就这样插在地上,被甩在了身后。
在黑衣女子孤身杀来的路径上,像这般因锋刃钝掉,而被插在地上的刀……
一共有二十七柄。
*
宋府。
郡守与独子宋旻,正在对坐而饮。
宋楚刚刚考教了儿子的经义,心中颇为满意。
此刻是父子的闲谈时间。
两人中间的茶壶里,壶嘴慢慢冒着热气。
之前被摔碎的杯子,此时已被清理干净,并且地面的水渍,也都已经干了。
宋旻面色迟疑,缓缓道:“父亲,若余杭团练全部交代在这,是否对陛下也不好交代?”
宋楚冷声道:“没什么不好交代的,这也是他的想法。”
宋旻似乎还想说话,但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宋楚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大丈夫婆婆妈妈的怎么像话?”
“父亲说的是。”
“时候过去多久了?”
“已经不到两刻钟了。”
“想来应该也快了。”
*
钱塘江边。
谢以兮看着那壮阔的江水。
潮水恰与岸边巨石撞个满怀,霎时间,一声巨响,好似山崩地裂,满江耸起千座雪峰,着实令人惊叹不已。
此时岸边观潮之人,已经越来越多。不仅有达官贵人,修士武夫,甚至连一些衣衫褴褛的乞儿,都伸着脖子张望。
有几个人似是因观潮的位置,彼此间起了口角。
谢以兮问:“絮儿,自潮头初临,已过去多久了?”
丫鬟答道:“小姐,还差一刻多钟,就是整一个时辰了。”
谢以兮望向钱塘城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
“只有一刻多钟了么……”
*
琉璃塔下。
守塔奴打了个哈欠,从白玉栏上坐起身。
他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满头苍发垂落,遮住了面前的景物。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到底完事了没有。
待视线渐渐清晰后,他环顾四周。
“哦?”
守塔奴情不自禁发出一声疑问。
只见周围方圆百丈,其状宛如人间炼狱。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头。
触目所及,只有鲜血,以及尸首。
连守塔奴附近的白玉栏,都已被横流的血海浸成红色。
“啧啧啧。”
他抬起脚,看见在自己睡觉时,不知不觉被染红的裤腿。
之前的六千团练兵,此时没有一人还在站着。
原本被数千人挤满的场地,突然变得如此空旷。
但是,还有一个人。
她弯着腰,垂着头,长发垂落眼前,手中的刀似乎都举不起来了,只得在地上拖着。
女子必然很累了,像是吊着一口气,硬撑着往前走。
“唉,至于么。”守塔奴感叹道。
只见,尸山血海中……
有一女子曳刀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