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胤,刀之制有四:一曰仪刀,二曰鄣刀,三曰横刀,四曰陌刀。
仪刀盖古班剑之类,前晋以来谓之“御刀”,皆施龙凤环,至前周,谓之“仪刀”,装以金银,羽仪所执;鄣刀盖用鄣身以御敌;横刀,佩刀也,兵士所佩,名亦起于周;陌刀,长刀也,步兵所持,盖古之断马剑。
而此处六千团练军兵士,所配发的制式武器,正是其中的横刀。
横刀为单手直刀,刀刃细且直,与长剑颇为相似。
就说那以剑为尊的“吴家剑庐”,宗内子弟皆为剑修。
但近年来,有个吴家小辈,名叫吴所为,被族中长辈评价“资质百年来可入前三甲”。
就这么一位剑修世家的少年天才,却偏偏对横刀情有独钟,言其“既有剑之王风,又有刀之霸气”。
琉璃塔下。
无心的脚边躺着很多具尸体,或者说尸块,都是被大阵破散的冲击震碎的。
地上密密麻麻插满弓矢,是刚刚上一轮的箭雨。
黑衣女子手中,握着只剩半截的琅琊剑。
前方严严实实的军阵中。
“准备!”副将大喝道。
六千名士兵中的弓手,再次弯弓搭箭,经过秘法淬炼的箭簇锋利无比。
无心随手丢掉只剩半截的琅琊剑,拿起一把死去军士的横刀。
这横刀,使起来也有几分长剑手感
“放箭!”
军阵中,副将大喝道。
霎时间,如无数鸟雀腾飞而起,一时天空都被遮住了。
密密麻麻的羽箭划过最高点,箭镞直指地面的黑衣女子。
漫天箭雨迎面射来,无心手持横刀,猛地一挥,无数弓矢在空中应声而断。
断剑落到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响。
但即便这样,仍有大量铁箭未受影响,朝这边破空而来。
无心的横刀划出千百道残影,短短五息时间,三百多枚铁箭被尽数弹落。
但这绝非轻而易举,喉头再次涌现甜意,女子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口鲜血。
箭矢虽被斩落,但其携带的“罡气”,却没那么好防。
万箭齐发,每箭罡气汇集,威势锐不可当。
军阵后方,统领神色严肃,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战况。
“结方阵!”他命令道。
传令兵立刻将军令带往最前线。
打头阵的军卒竖起大盾,铜铁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那盾比人都大,整支军队瞬间被黑铜遮得严严实实。
从对面看去,宛如一座森严铁城。
没有丝毫犹豫,黑衣女子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刻,当她再出现时,已在大盾之前。
“锃!”
铁盾缝隙中,霎时刺出一根长矛,矛尖直指眉心。
无心瞬间挥刀,长矛断成两截。
并且,就在后面士兵尚未反应之际,她一刀砍在了盾面之上。
“铿!”
盾牌完好无损,其后兵卒却已粉身碎骨。
后面的士兵立刻想要补位,但无心哪里会给这个机会。
“铛——”
她一脚踹在盾牌之上,竟踢出了铜钟之声。
大盾后方的士兵,尚未完成补位,便已口吐鲜血,向着身后同袍倒去。
这一脚威力着实不小,兵卒倒飞砸在其他人身上,竟令这座铜铁方阵出现了短促的混乱。
黑衣女子一步踏前,孤身冲杀了进去。
周围持盾兵卒尚未做好准备,便见对方已杀到了身侧。
他们纷纷抽出兵器御敌,但尚未摸到刀柄,咽喉便已然出现一道血线。
“杀!”
“拔刀!”
在最初的混乱后,兵卒们迅速做出反应,立刻抽刀对敌。
无心灵巧地躲过一柄刺来的长矛,身形一闪,又是三颗人头落地。
很快,她便杀入了军阵中心。
无心的攻击比较克制,她并不想在这群兵卒身上花太多时间。
第一,杀光六千名身负气运的军士,几乎不可能做到。
人力有时而穷,这点哪怕仙人亦不例外。杀只鸡不算什么,十只也还尚可。但一百只、一千只呢?
更不必说背负王朝气运的军士,每杀一个,天道与气运的反噬,便强一分。
面对六千人的军阵,即使陆地神仙亲临,也要暂避锋芒。
毕竟,就算是仙人,难道还能与天道作对吗?
第二,她根本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琉璃塔作为命灯,从点燃到熄灭,总共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如果不能破塔,便万事皆休。
况且,琉璃塔下,明显还有高手坐镇,必极难对付。自己不能浪费时间在这里。
唯一可行之法,就是用最短的时间,以最小的伤亡,杀到琉璃塔下,那才有一线希望。
一刀、两刀、三刀……
方向明确,毫不拖泥带水,女子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重重军阵之后。
统领宽厚的手掌将刀柄攥得嘎吱作响。
前方不断有战报传来,他的神情越发凝重。
这时,年轻的副将走到身边,郑重道:“统帅,不能这样打下去了!”
统领将目光转向他。
与自己满是沧桑与沟壑的面容不同,副将的脸孔颇为白净,就算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没准也有人信。
统领道:“副统帅有何高见?”
他往素带兵平匪,研习兵书,思考的都是如何取得最大的战果,或者付出最小的伤亡。
要么是我方兵力占优时,如何以最小伤亡,歼灭最多敌军;要么是兵力劣势时,如何以少胜多,或者兵败后,怎样有序撤退,阻扰敌军追击。
但唯独,从没想过面对一个敌人时,应如何排兵布阵。
甚至连兵书都没记载过,毕竟应该不会有人蠢到去硬抗军阵。
之前宋楚交代此事,他本想拒绝,奈何郡守态度软中带硬,自己也只好披甲上阵。
到了战场,统领拿出以往的带兵经验,按战场标准应对,希望能借此拒敌于军阵之外。
但从前方传回的军报看,情况恐怕不容乐观。常规军阵难以应对,机动灵活的单体修士。
面对统领询问,副将沉稳道:
“面对单个修士,决不能采用传统战术与军阵,那只会让兵士自缚手脚。”
统领道:
“你想怎么办?”
副将道:
“我军六千将士,哪怕敌人是铜皮铁骨,也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口气,我军就算一人一刀,亦能让她血肉无存!”
正如副将所言。
修士的练功体系,需要真气运转周天,一口气用完,是需要换气的。
即便是仙人,一口气能用很久,也有用完的时候。
这时再想运转真气,就需要“换气”。
寻常对敌,换气的机会自然很多。
但若敌人是千万军卒,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敌军重重包围下,根本没有换气的时机。
一口气用完,敌军便又蜂拥而至,气机根本接不上。
而如果气机接不上,那就是在用自身的肌肉力量,去拼杀作战。
偏偏敌军人数众多,恐怕累也会累死。
为何仙人也要避军阵之锋芒?除了气运反噬,这便是第二个原因。
副将建言道:“应传令下去,诸将士解散方阵,自行寻机杀敌!”
但统帅闻言,表情却如怒火中烧。
他双目圆睁,一把揪起对方衣领,咬牙切齿道:
“你想让兄弟们都去送死吗?!”
副将并未把话说明白,但其中意思统帅已领会到了。
那闯阵的女子,虽在最初破阵时,就受了不轻的伤,但她的实力仍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副将的言下之意,就是要用六千军士的命,去填上这个洞。
的确,那女子再强,也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口气。
只要气机用完,六千兵卒就算一人一刀,也能把她活活耗死。
——但砍上一刀,就那么容易呢?
只怕砍在她身上的每一刀,都是兄弟们拿命换的。
这名副手的意思,分明是说,即便全军覆没,也要把对方拖死。
也难怪统帅闻言大怒。
与副将这位空降而来的贵公子不同,统领是切切实实,从底层兵卒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他和军中将士的感情,自不是副将这靠背景的公子哥可比的。
统领本来的想法是:能打就打,打不了,那就不打了,撤军!
现在来看,那女子不仅实力高强,而且胆谋不俗,竟然能骗过所有人,以肉身破开护塔大阵。
此外,常规军阵对其作用不大,完全不能阻止她的步伐。
所以,统领本来就想收兵了。
他不知道作为团练守捉使的郡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这既不是平叛,也不是扫匪,统领不知道此战究竟有何意义。
没必要让六千将士白白死在这里。
副将被上官拽住衣领,神色却丝毫不惧。
他直直盯着统领眼睛,道:
“你想违抗君命吗?”
闻言,统领身体猛地一僵。
宋楚没有明说,但他的确暗示过:这时陛下的意思。
甚至,他还给了自己一张天子亲题的字条。
陛下、天子……
——大胤景宁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