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韩起通过徐晃问清楚两人身份。
两人私斗缘由,竟是杨迈认为自己阿母受辱,为尽孝,要与张屠死斗。
他只好亲自审讯:
“杨迈,你母亲何在?”
“尚在家中。”
韩起大手一挥:“命人带来。”
不稍多时,杨母徐氏被人传唤到当场,怯懦懦跪在下方。
韩起当即询问这位妇人:
“可是徐氏?起来说话。”
“徐氏谢大人。”
韩起不容对方思考,质问:
“说,这张屠户如何辱了你?”
“呃……”
徐氏头次见这阵仗,有些哆嗦。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大白话说着,“回府君。民妇……民妇只是上午去买肉,觉得那肉有些斤两不对,便与张屠理论几句。而后……”
她看向众人,看看张屠,又继续说:
“张屠补了一块边角料与民妇,民妇嫌弃,回到家中,与幼子啰嗦一两句……”
韩起等了一阵,反问:“没了?”
“没了。”徐氏点点头。
韩起又问张屠户:“屠户张,方才徐氏所言,可属实?”
“属实。”
张屠户辩解,“回府君。俺这等卖肉的,必是肥瘦相间一同卖的,那徐氏挑肥拣瘦,俺心情不悦,便吼了一两句,又扔她一块边角料。”
韩起呵了一声,一脸无奈,问向众人:
“乡亲们说说,这可算辱?”
众人见状皆是摇头,这顶多算街坊邻里之间的争吵。
而且,整个过程亦没有问候别人老母、别人祖宗的粗痞话语。
韩起最后质问杨迈:
“杨迈,本府问你,这可算折辱你母?”
杨迈却强词夺理:
“怎地不算?若府君是儿子,焉能让府君之母受这等委屈……”
嗬……
这年轻人,犟种一头……
韩起有点下不了台:“徐氏,你自己可算受辱?”
徐氏见状,当然拼命摇头:
“不算。不算。回府君,这自是不算。”
韩起这才质问杨迈:
“你看,杨迈!你阿母自己都不认为受辱,你却以阿母受辱,与张屠搏生死、拼性命……为大不孝!”
杨迈一听,呆愣当场,反问:
“俺三郎如何不孝了?俺为母杀人,就是孝子!”
你比吕布还孝……
韩起心思一转,瞧杨迈模样年轻,尚未冠礼,问徐氏:
“徐氏,你家三郎,可曾娶妻,可曾有后代?”
“回府君,尚未婚配。”
韩起逮着机会,指着杨迈斥责:
“看,杨三郎,大不孝!古之先贤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尚未成亲,亦无后人,轻易与人死斗,你死了怎办?你娘怎办?”
“你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杨迈还在嘴硬:“你怎知我死斗会输?”
徐氏急了,当场就扇他耳光:“别说了,三娃子!”
杨迈这才底下脑袋。
旁边乡亲也觉得韩起说得在理,无后嗣,乃大不孝!
还出来与人斗狠,万一真死了,让家中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孝加不孝……
众人理清了思路,纷纷表示认同。
韩起见好就收,朗声下令:
“今日,杨迈挑衅私斗,罚收缴其剑,杖十大棒。不孝,加十大棒。即日送亭长发落。”
徐晃配合道:
“今日到此即止,退堂!”
卢植站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乡间游侠从来都是这般“轻生死、重孝道”,不过,韩起这般审判,倒也是新鲜,就不知能维持多久。
见时机成熟,他觉得自己应该向韩起表明身份。不然来一趟只是暗访,恐生嫌隙。
他刚想上前与韩起打招呼。
谁知一小兵前来对韩起报告:
“府君大人,琴修好了。”
韩起脸上一喜,上前对卢植行礼:
“请卢尚书自便。”
就走了。
什么?
卢植感觉完全受到了冷待,他……他就这么走了?
徐晃走来恭敬行礼:
“请使君大人这边请。”
“哼!”
韩起骑着“绝影”已经回去取货。
这琴是邹荑的,他接回邹荑,便把琴交托工匠修理,近几日忙着治理郡县,极少过问此事。
他吩咐人把琴送回去,想起一事,又折返去驿馆见卢植。
“卢尚书,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眼前的卢植,已不是六年前上阵杀敌的卢植。满脸风霜,精瘦模样,身材干练。
驿馆内,有徐晃陪在左右。
卢植刚才被甩了冷脸色,此刻心情不佳,平复心情,对韩起道:
“韩郡守后生可畏,今日审案,让本官大开眼界。”
韩起淡然应答:
“区区小事,让尚书大人见笑。”
“哼!”
卢植刻意教训一番,“韩郡守你身穿吏服,却未带郡守行车仪仗,有损威严。若无威仪,何以治民?”
韩起顺口解释:“仪仗已派去务农。”
“你……”
卢植气得吹胡子瞪眼,“乡里冲突乃是亭长所管辖之事,你堂堂一郡之首,插足此事,也有违程序。”
韩起朗声笑了笑,微笑而答:
“今日本郡守不管,那明日便管不了了。”
“哦?”卢植感到好奇。
韩起试探在问:“卢尚书相识过几个游侠?”
卢植为了避嫌,摇头否定:
“游侠只是听闻,并无结交。”
韩起自信道:
“且看着那杨迈,他乃本地一名乡间轻侠。”
“如今其为扬孝名,寻张屠私斗。若斗赢了,名声必定远扬,郡县中的豪强都会欢迎他上门,待他如贵宾,届时再去寻,如何寻得回?”
卢植听后,细细一想,倒也服气。
这如同兵法所言,兵贵神速。
此子魄力,倒是令人佩服……
韩起直言:
“卢尚书,起有一事相求。”
卢植嘴角上翘,眼神锐利,心中得意起来:
好呀……
韩起,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想求本官在陛下那替你美言几句,是吧?
“但说无妨。”卢植一脸自信。
韩起则谦虚行礼:
“求一字。事情是这样,有一女子已及笄,尚未取字。”
“起之不才,听闻卢尚书师从大儒,又与马日磾、蔡邕等大儒共同修续《东观汉记》,其博学远胜于在下。故而……”
卢植一脸尴尬:“让某帮人取字?”
“正是。”韩起一本正经。
卢植听后脸色尴尬,倒是自己想歪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哼!本官何德何能?请韩郡守另请高明……过两日便是三月,本官在河东郡叨唠多日,择日再去平阳郡巡视。”
说着,便带人准备走出驿馆。
此际,楼上传出娓娓动听的琴声,让在场之人纷纷停下聆听。
琴声悠扬,令人陶醉。
不知不觉,韩起上至三楼,停在邹荑门口,静静在听。
内里传出愈发凄楚的词曲:
“居愁懃其谁告兮,独永思而忧悲。”
“内自省而不俟兮,操愈坚而不衰。”
“隐三年而无决兮,岁忽忽其若颓。”
“怜余身不足以卒意兮,冀一见而复归……”
韩起觉得意味深远,索性不再思索,随着婉转吟唱,心中思绪发散。
曲停,他想起一事,转身欲走。
邹荑慌忙开了门,走出来,急问:
“见过府君大人,府君要走?”
今日见邹荑,她倒是精心打扮一番,漂亮的鹅蛋脸上,眉黛春山,秋水剪瞳,国色天姿。一袭朴质衣裙,却显素雅大方。
韩起随性而答:
“姑娘见笑。方才之曲,尽是思乡之意……”
邹荑可怜兮兮,却死死扣住韩起的手,领他进屋。
PS:
“一炮害三贤”的记录。
《後漢孝獻皇帝紀卷第二十九》:春正月,曹操征張繡,繡降。其季父濟妻,國色也,操以為妾。繡由是謀叛,襲操七軍,大破之,殺其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