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木拖着掌柜的尸体，慢慢地往客栈走。
干坐着等从幻境中解脱也不是办法，不如做些善后的事情。
尸首拖出的血迹引来了一群野狗，它们不断舔舐着腥气满溢的血痕，同时对周若木手中的大肉块虎视眈眈。
周若木不在意。
他的心有些失重，沉重的氤氲依附在心头。
自己要怎么面对那些师兄师姐，他们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冷眼对待？表露厌恶？
哪怕说老货郎不是自己杀的，他们也不会信了吧。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自己是个癫子。癫子做什么事情出来都有可能——尤其还是在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
别的不说，也许他们也早就厌烦照顾一个时不时失控的人了。
没关系，这次周若木已经做好和同门们分道扬镳的准备。
这样别扭的关系再这样持续下去，对双方都不好。
师兄师姐是多带着个累赘；对于自己这边，妙法仙道也会想办法用他们牵制自己。
周若木下定决心时，已经能望见客栈了。
一个娇小的影子跑了出来，二话不说地抱紧了周若木，将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别哭了，盈月。”周若木试着拉开她。可她这会儿力气抱得特别大，怎么样也不肯撒手。
刘师兄后脚跟了过来。
周若木注意到他把袖子挽起，似乎刚刚在干什么体力活。
“师兄——”
“好了，别说了。”瘤子脸师兄抬起手来阻断道，“知道你有难处。”
周若木低着头又向前走了几步，正酝酿着该怎么把道别的话说出口，却发现师兄师姐们正忙着搬什么东西。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搬柴倒油。”瘤子脸师兄说，“帮你善后。”
“帮我善后？”周若木惊讶地抬起头来。
从柴房搬来的柴火高架起来，还有劈砍成块的桌椅凑数，紧紧地把客栈一楼围了一圈。
麻子脸师兄手上拿着个瓢，边指挥，边往这些木柴上洒油。
“我们可是同门。”瘤子脸师兄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有苦一起吃，有难也要一起担着——这不明摆着的吗？”
“师兄，”司徒盈月拽着周若木的衣角，“你是为了我们才吃人丹、发这个疯病的。就算当你的共犯，我们也不会抛下你。”
周若木感觉有股暖热的气息从心头向上顶，途径眼睛时，就化作泪水洋溢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他明知这里是幻境，却还是越陷越深的缘故。
只有这些同门，是一无所求地对他好。
照顾他，体贴他。哪怕要担着杀人这样天大的干系，他们也义无反顾。
“师兄师妹，听我说。我没有杀林货郎。”
既然自己被这样无条件地信任着，周若木决心要把事情讲明白，
他拿出了掌柜给的手铃，给两人看个清楚。
“这就是掌柜行凶的铁证。”
“这是什么？”瘤子脸师兄拿起手铃，“看着像是个道铃。”
“他就用这个驱使禽煞，进屋取财害命！”周若木说，“放心，我已经把禽煞给斩了。”
“那些个鸡鸭鹅的头……就是禽煞吗？”司徒盈月见最敬爱的师兄能洗脱罪名，不由得有些开心。
“你们想一想：我如果发起癫来，连石头都能认成丹药。怎么可能专挑那些值钱的东西抢？”
周若木辩解道，
“更何况我这么大的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在不破门的情况下进去行凶？不要情况一急，就被别人三言两语骗了！”
“哎！”刘师兄一拍脑门。“那时候刚睡醒，情况不明朗。一想到师弟你确实有癔病，就只好先信他了——可恨啊！”
“但……我也确实杀人了。”周若木把手头的尸首丢在地上，“这个掌柜，还有给他打下手的小二和伙夫。”
“师弟，这倒要夸你干的好呢。”
麻子脸师兄走过来，他向来是团队里最乐观的，
“遇贼不除，便是助长歪风邪气。官府既然不管，那咱这就是匡扶正道。”
“匡扶正道吗？”周若木惨淡地笑了一下，“我也只是为了保护大家，不得已才做的。”
“师兄，别担心了。”司徒盈月说，“这客栈选的地偏。一把火全烧了，就没人知道了。他要是有不干净的把柄，官府也不会主动下来查。”
“不成……就这点火，没法把尸首烧尽。”
周若木逐渐变得敏感多疑，
“怕就怕个万一。要是真查下来，仵作轻轻松松就能验出焦尸上有刀伤。到时候我们就走脱不了关系了。”
正当他苦苦思索时，身后跟来的野狗群吠叫起来：“呜汪！”
对了。
周若木的嘴角被笑意撬得动了动。
他把掌柜尸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将尚暖的尸体丢给了野狗享用。
那群畜生拼命争抢起来，没两三下就把掌柜啃得干干净净，只剩白骨。
瘤子脸师兄有些看不下去，遮住了司徒盈月的眼睛。
就算这样，这群野狗还不知恬足，朝着周若木摇着尾巴，等待更多的赏赐。
“好家伙们，就盼着你们吃不饱呢。”
周若木呵呵一笑，转身登楼，把小二、伙夫的尸首扒光、从窗户推下，让它们来处理。
赚这黑心钱，他们活该落个葬身犬腹的下场！
正当一阵快意上涌时，周若木发现客房还有一间门是紧闭着的。
“师兄办事也太粗心了，林小虎还在里边呢？”
他在四下里寻了寻，找来掌柜用来从外边挑开门闩的钩子，一下就把门给撬开来。
果然，林小虎在对抗自己的过程中没有利用价值，也就没被掌柜灌解药。这会儿依旧躺在那里。
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林小虎沉静地睡着，紧紧依偎在冰凉的老货郎身旁，一动不动。
周若木有些眼酸。
他也体验过类似的经历——世上他最在乎的人、最在乎他的人，在一场睡梦间全都远去了。
周若木从老货郎身边将林小虎抱起来，又肩扛起林货郎的尸体，缓步走到楼下去，将他老人家的头也收敛起来。
“哇！差点把这小子忘在里边了！”麻子脸师兄轻拍自己胸膛压惊，“造孽造孽，还好师弟你是个精细人。要不然出大事了。”
“野狗们呢？”看着满地的白骨，周若木问。
“吃饱了就跑远了呗。”麻子脸师兄说，“这些狗也挺邪门。吃人一点不带挑的，也不叼着骨头到处跑，还啃得这么干净。平日里肯定也吃过不少尸骨了。”
“怎么样，都处理妥当了吧？”
瘤子脸师兄走过来，看到林小虎，第一反应也是被吓到。
“晚上糊涂犯太多了！竟然把他忘了！”
周若木知道，这不赖师兄他们。
掌柜给他们下药，又临时解药灌醒。药效肯定会有些残留，让脑子晕乎乎的。
“我再去随便找床席子，把老汉裹了吧。”周若木说，“其他所有尸首都处理了，唯独放着他在这里被烧……一不近人情，二怕到时候官府查到，也很麻烦。”
“嗯，师弟心细。那就快去办吧。”麻子脸师兄说道，“在这里不要待太久，有人经过撞见就完了。”
等周若木最后一次从客栈里出来，瘤子脸师兄仔细地把事情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重大疏漏：“这下应该没问题了——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