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挽着袖子，依在柏木栏杆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想要说服张太虚，支持他变法。
这也是为了他的儒道中的贤人境界做准备，他现在已经写好“立言”的书，只等时机一到，把它交给皇上。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造反了。”
张太虚并没有回话，站的笔直，看着阴沉的天空。
“这个故事是我拜师九江先生后，又读了一些西洋的书籍才想明白的。”
张太虚静静的听着，一条赤龙从口中飞出，吞吐着云中的阴冷之煞。
旱灾过后，就是洪涝之灾，所以空中的阴煞之气很浓郁，可以填补他紫府中阴气的不足。
康有为自顾自的说着，仿佛在回想自己的语言能否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有时候说到一半还会停一下。
“从前有一个儿子，在他的父亲最虚弱的时候，把父亲杀死了，独占了他的母亲。
为了避免别人说他十恶不赦，他就说自己是个杂种，不是他父亲的亲生儿子。
他以一个杂种的身份去管理这个家族，为了超越死去的父亲，他也做出了很多努力。
但是没用，大家总是还在想着那个父亲的身影。
所以他开始尽全力修改大家对父亲的印象，他对大家说，父亲是个暴虐的屠夫，是个无恶不作的杀人魔王。
别人就很不屑的看着他，如果按他那么说的话，他做的事和他父亲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对象变了一下。
漫长的统治时间，他仍然认为自己是个杂种。
并且告诉大家，你们都跟我一样也是个杂种，因为父亲完全没有生育功能，所以杂种才是高贵的。”
张太虚睁眼看了看康有为，看了看他头上的辫子和满脸的悲痛之色，张口说：“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杂种，我也不认为自己低贱。”
康有为并没有回话，自顾自的说着：
“他的儿子孙子，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祖爷爷，太太太爷爷，就真的以为杂种是高贵的。”
康有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但他们忽视了，杀死父亲的那个儿子，是把超越父亲这一目标放在前面，把杂种放在后面。
所以这个大家族的族人，一遍一遍重复着杂种是高贵这一铁律，再也没有了进取心。”
康有为面带嘲讽，满脸的不屑。
“你说的是八旗？”张太虚有些听明白了。
“我从来说的只是那个杀死父亲的儿子，那个故事叫做《俄狄浦斯王》”
张太虚静静的看着，平淡的说：“你想说本朝得位不正吗？”
“本朝得位不正还用我说吗？我想说的是，俄狄浦斯王的故事即将，重复上演。”
康有为看着张太虚的脸，羡慕的看着飘逸的头发，说：“你想要杀了这个“父亲”吗？”
张太虚眼眶一疼，他感到一种真挚的情感，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种感情利用。
康有为身后慢慢出现了那只叫做“大势”的巨兽。
“这件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去做。”
康有为笑着说：“你害怕？”
“我不怕，我只是觉得，屠龙者有朝一日也会变成恶龙。”
张太虚冷静的看着他，感受着那种压迫感十足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你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这个龙你非杀不可了，你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会是合格的屠龙者！”
随后康有为从怀中，拿出一本写好的变法书，接着说：“杂种儿子如果杀掉自己的父亲，那他就比你更有资格，他会去摘掉自己的杂种帽子，“大势”就会选择他。”
“如果他杀不掉呢？”
“那他的父亲会杀死他，这种人连在虚弱的父亲面前拔刀的勇气都没有，死得一定很惨。”
张太虚苦涩的笑了笑，劝说道：“为什么非要杀掉父亲呢？我想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感受到了“大势”，它告诉我这是无法避免的。”
康有为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雨中的水珠按照五种颜色排列成为一张地图。
手指，指着北方草原的地方，这里的黑色暗淡，说：“这里的人也感到了大势，他们想跑，他们在害怕。”
手指向了康，藏，卫，这里的金光明亮，说：“这里也感到了大势，他们也想跑，但是他们跑不了。”
又往南一指，画了一个圈，整个东南亚，菲律宾，马来亚，环绕整个南海，散发着赤红的光芒，大有烧天之势。
“这些人是死去父亲逃出去的儿子，他们感到了大势，所以他们要替父报仇。”
又指向了东边：“那也是一群杂种，比这个杂种还要杂种，他们想学这个杂种，当这个家族的族长。”
康有为突然有点癫狂的怒骂道：
“我操他们妈的，老子告诉他们不可能！因为我是南海圣人！我要替父报仇！”
康有为像是癫狂了一样，眼神充满了力量，手举着那本“变法书”说：“要么化夷为夏，要么让杂种们彻底消失！”
然而大势却不在他的身后了，因为他说的话并不坚定。
他还想着有第二种选择，让皇帝背叛他的满人身份，站在汉人的一边。
张太虚仔细咂摸，他刚才的话中的话，各种隐喻，都不敢直接说出父亲的名字。
“父亲指的是前朝吗？”
康有为点头，肯定了这一疑问。
张太虚摇了摇头说：“自古有亡国者，有亡天下者，此二者皆亡了。”
“不！天下没有亡！”
张太虚摇了摇头，肯定的说：“天下已经亡了。。”
康有为指着张太虚身后的巨兽说：“那你告诉我它是什么！它不是天下的象征吗！”
张太虚回头，看到了一双淡黄色的眸子，转头说：“康先生，你为什么假定父亲死了呢？”
“如果。”张太虚说。
“我是说如果，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死，不对。”
“我是说，如果父亲死了又活过来了。”
“不对。”
张太虚沉闷的想了许久，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惊悚的看着康有为，“康先生！”
“康先生！父亲死了！尸体在哪里！尸体埋葬在哪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着的父亲！可为什么，还有这个大势出现！”
康有为颤抖的看着张太虚，眼神中看到了真相。
“父亲死了，没有一场体面的葬礼，那他就不可能真的死去！我们面对的是他的尸体，这尸体就摆在这里三百年了！”
“被我们感受到了！”
康有为指着张太虚，身上抖如筛糠，“原来那条巨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你！你要怎么做！你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张太虚面容扭曲。
康有为看着变法书上，写的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君主立宪》，举着巴掌抽打自己的脸。
“我错了，我全错了。”
但是他跪地抓住张太虚的手紧张的说：“你必须要成为它！这是无法避免的，无论你怎么做，大势都会推着你，走向它该去的地方。”
张太虚回头看向那巨兽，它宛如一片深渊。
“它是活着的，是谁复活了它，可活着就意味着要死。
冒着彻底死亡的危险活着，就是为了选择我吗？”
张太虚的眼泪从脸颊上滑落，落在衣服上，砸在砖瓦上，散开一地悲伤。
“流遍了，郊原血，几百年的积累就为今天借尸复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