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关内。
华南石油集团。
长着一张普通大众脸，眉间之间带着抹忧愁的任国非在南油大厦门前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大厦内部大厅，然而门的每一次开合，带来的都是失望。
头顶骄阳又像似火炉，长时间的暴晒让任国非两侧鬓角被汗水来来回回浸湿，更让他口干舌燥。
可纵使被烈阳炙烤，他依旧固执地站在大厦门前，不肯离去。
夜幕降临。
大厦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刚吃完盒饭的保安王胜看着门口的任国非，犹豫片刻，拿起自己的水杯接了杯水。
当他拿着水杯走近，任国非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望去，发现是王胜后，眼神再次流露出失望。
“任经理，天色不早了，你就别等了，林总他就是有意避开你，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任国非的事情，王胜早有耳闻，而且还不止一个版本。
有人说，任国非想吃回扣，联合了外企开空头支票，结果被对方用假支票坑了。
也有人说，任国非没有仔细核验对方公司的经营资质，导致被对方钻了空子。
还有一种说法是，任国非是被竞争对手陷害的。
具体哪条是真的，除了任国非和寥寥数人以外，谁也不清楚。
任国非其实也知道林总在避开自己，但被王胜这样戳破，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许多，眼神透出一丝无奈与惆怅。
不过，为了那1800元的月薪，也为了给自己“翻案”，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只见他接过王胜递来的水杯，一口饮尽，随后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精装白盒羊城香烟，小心翼翼地递到王胜跟前。
“小小心意，麻烦你帮我向林总转达一下。”任国非的声音低沉而恳切，继续说道：“只要公司不裁掉我，我任国非哪怕是死，也会把公司那70万追回来。”
“这……”
王胜盯着那包香烟，喉结滚动了一下，显得有些迟疑。
作为一位老烟民，普通白盒羊城或许诱惑力不够，但内供精装款就不同了，这一小包就要足足六块钱，顶他半个月的工资。
这么好的烟，他只抽过半根，还是捡别人扔地上的。
还不等王胜反应，任国非已经将烟塞到他手里，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就拜托你了。”
王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包精装白盒羊城，咽了口唾沫，终于心一横道：“行，我找机会帮你带话。”
“麻烦你了。”
“害，都小事情。”
两人客套了几句，任国非便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下。
……
华南石油集团大厦五楼。
落地窗前。
任国非落寞离开的身影被林少平尽收眼底，他双手插兜，面色冷峻，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以前他提拔任国非，是觉得他不仅有能力，品行也很端正，最关键的是出身还很低微。
这类人只需要稍加恩惠，必要的时候拉一把，就可以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这也是古代的《帝王之术》。
再者就是，林少平今年已经54岁，用不了多久就要退休。
对于普通职工来说，退休就意味着拿退休金，开始享受人生。
但对于林少平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企业总经理而言，退休就意味着失去权力。
尝过权力的滋味，谁愿意轻易交出？
也正因如此，这几年他都在物色接班人选，想着等自己退休以后，也可以凭借“提携之恩”这层关系继续掌控集团部分权力。
“任国非啊任国非，不是我不想留你，而是70万的窟窿太大，连我也无能为力。”
林少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冷漠。
下过象棋的都知道，在“将帅”受到威胁的时候，无论是象马也好，车士也罢，都只能沦为弃子。
如果是小篓子，他花点钱，稍加打点就可以帮忙解决。可任国非捅出的这个大窟窿，已经让集团董事启动调查程序，完全没有了运作空间。
自言自语过后，林少平收回目光，转身来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放在桌面的奔驰车钥匙。
被任国非堵了一天，现在制造麻烦的人走了，他也能回家吃口热乎饭菜。
……
两天后。
羊城火车站。
铸铁轮毂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来自燕京的十二节绿皮火车缓缓驶入月台。
数十名穿着白色铁路衬衫制服，深蓝工裤的工作人员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这趟“超载”的列车。
在最后面的卧铺车厢，几位南下务工者还在侃侃而谈。
“火车进站了，我们后会有期。不过我还是那个观点，这次华国经济改革，势必会酝酿出大机会，谁能抓住，谁就可以发财。”
“说得没错，我是82年南下务工的，见证了羊城和深城的高速发展。再给它们10年发展时间，说不定可以追上港岛的繁荣。”
“何止羊城和深城啊，现在全国GDP都在飞速增长，未来我们说不定能追上日本，赶超英美呢！”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哥几个后会有期，我要去换乘了。”
“后会有期。”
当火车停稳，卧铺车厢门随之打开，这群怀揣梦想的南下务工者也快步离开了火车。
任安和张小勇没有着急，而是等车厢人走得差不多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车厢。
踏足站台地面，任安侧目望去。
与卧铺车厢不同，硬座车厢的下车方式有些特别，是通过各个靠窗位置的窗口下车。
旅客从窗口递出行李，铁路工作人员负责帮忙接着，然后旅客再从窗口爬下火车。
这样独特的下车方式，也就只有八九十年代可以看见。
因为这个时期的华国铁路运载能力严重不足，又加上改革开放的南下务工潮，每一列绿皮火车基本都是超载状态。
既然是超载，走廊过道自然塞满了行李和旅客。
没办法正常上下车，那就另辟蹊径，所以通过窗户口下车，就成了默许的常态。
“兄弟，要办暂住证吗？”
任安只是稍作停留，立马就有人靠近低语。
转头看去，搭话的是位精瘦青年，大约二十来岁，不超过三十岁，右侧脸颊还有一颗红豆大小的黑痣，上面还长着两根毛。
“我们有证，不用了。”
张小勇直接替任安拒绝。
他自己就是粤东人，还跟叔叔在深城开了家潮汕粿条店，办证流程什么的他再清楚不过了，没必要花这冤枉钱。
“别急着拒绝啊，你们看现在南下打工的这么多，办证处早忙不过来了，要是被查到没证的话，后果可和蹲大牢没区别。”
“我这还能办深城通行证，最迟明天就可以下证。”
“这……”
张小勇有些迟疑。
他也发现了，近些年南下的人越来越多，就他们乘坐的绿皮火车，现在硬座车厢还在下人，仿佛无穷无尽。
他的迟疑，让精瘦男人看见了开张的希望，压低声音道：“一人一证三块钱，押金一块钱，下证再付尾款，怎么样？”
张小勇看向任安，他是知道三证重要性的，要是没证，根本进不了深城关内。
“不用了，谢谢。”
任安拒绝的同时，迈开步伐。
他并不是不舍得这三块钱，而是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一是不能当天拿证，二是深城在上个月的特区报中打出口号，要为科技人才赴深创业开绿灯，与2月4号《人民日报》发布的《进一步推进科技体制改革》主题相呼应。
任安是科技人才吗？
毫无疑问，是的！
哪怕没有重生，凭借燕京邮电学院在校生的身份，他都可以归类到人才行列。
既然是科技人才，现在又要前往深城创业，开个绿灯，或者走优先审核通道不过分吧？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见任安拒绝如此干脆，暗骂一句“捞头”，便转身寻找下一个客户。
还矗立在原地的张小勇显然被唬住了，连忙追上任安的脚步，讲述其中利弊道：
“他说的是有点道理的，现在南下打工的人这么多，万一办证处真的忙不过来，安哥你就得花大价钱去住酒店。”
三块钱虽然贵，但总比住几天酒店或宾馆便宜，这还不算一日三餐的开销。
然而任安却胸有成竹，底气十足道：“放心好了，我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