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北境大地上一片寂寥，偶尔有几只苍鹰飞过，它们锐利的眼睛察觉到白色背景下那些如蚂蚁般的黑点在不停流动，时聚时散，祖祖辈辈的经验让他们知道，这些生物又将开始自相残杀，而之后就是它们打扫战场，啄食死人腹中美味的内脏。这种诱人的判断使得它们一直盘旋在这些黑点上空。
而此时成军三营步兵的将士们，面对人数超过自己的敌军，居然生出了和头顶的猛禽同样的心情。
他们眼前的一片辫奴人军队，步骑混杂，人喊马嘶，乱糟糟地毫无纪律，他们戴着五颜六色的游牧羊皮帽，穿着样式不一的厚皮袍和棉袄，手里杂七杂八地拿着弯刀，长矛和弓箭，这种杂乱无章使得他们在盔甲整齐的成军面前，仿佛是一群流浪汉。
面对这样的敌人，徐飞脑子里突然冒出疑问：“就这？他们凭什么进攻前关？”
他转头看着其他战友，在战友们垫着白棉毡的头盔下，他却看到了一双双发亮的眼睛，迸发出狂热求战意志的光芒。
在雁门郡，人人都知道，战斗立功是平步青云的捷径，辫奴近年的赢弱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十个带辫子的人头就可以换来晋升一级的军功，打几次胜仗而连升三级的故事比比皆是。这眼前毫无纪律的敌军在他们眼里就是金光闪闪的军功勋章。
三个步兵营展开队列以后，很默契地同时开展了进攻。
中军帐中快而密的鼓点告诉士兵们，一口气解决战斗，第一排盾手齐刷刷把方盾举高，与头部平齐，小步快跑推进，像一堵墙一样朝辫奴人压去，在他们身后紧跟着徐飞等人的长枪手，两米长的步战枪握在手中，随时等待接敌的时候刺出，两排弓弩手在最后，他们把硬弓强弩通通背在身上，手持短刀快步跟进。
在行进了数十步后，左右两侧的襄武镇武二营已经领先中央定武营十个身位，对前面的敌军形成左右包夹的态势。这就是他们演练已久的横阵变偃月阵战术。
就像一张巨大的铁手朝猎物抓去。
一万两千名步兵的齐步快速推进，将雪地踩出震耳的吱嘎声，给人一种强大的威压感。
辫奴军开始放箭，但是丝毫没有阻碍成军的前进，大部分箭矢徒劳地撞击在坚硬的牛皮包裹着的木柄方盾上，极少数给个别运气不佳的成军士兵造成了轻伤。
两军阵线越来越近，徐飞已经可以看见对方士兵惊慌失措的表情，几个看上去是头领的骑手对着人群大声用辫奴语呼喊着什么，但是只是增加了人群中的混乱。
两军接战！
身前的盾突然放低，徐飞和身旁同僚几乎同时端平了长枪，只听碰撞惨叫声不绝于耳，徐飞感到手上枪柄传来刺入皮革和血肉的反作用力，随后是骨头和肌腱对枪尖的阻力，最后他才看清这被杀者的模样。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满脸风霜皱纹的老牧民，眼神空洞而绝望，他的胸口被长枪刺入，在周围不绝的喝吼声和碰撞声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如解脱一般的叹息。
徐飞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圆睁双眼，拔出长枪，跟着大部队的步调，继续向前，突刺，拔枪，向前，突刺……
仅仅几个呼吸的交战，对徐飞来说却无比漫长，就在他刺倒第三个人时，辫奴溃退了。
中军的“前进鼓”停顿了，望着漫野逃窜的敌军，徐飞淌着汗，大口地喘气，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呜呜！”中军又响起了一长一短的号角声。
“扫荡号！”新兵还在犹豫的当口，老兵们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各屯以十人为一小队，分散扫荡！”曲长下了命令，“注意不要走远，随时听号！”
“是！”众军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化整为零地冲出阵地追杀辫奴人，原野上顿时演变成小规模小团体追击与战斗的战场。
一触即溃的敌军使得三营主将都认为这一仗必胜，所以他们敢放手让部队扫荡，就算敌人有预备队，但在这平原之中，任何军事活动都无法隐藏，他们自信能在发现异常时收拢部曲。
日斜西沉，不觉已是黄昏，三营先后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各小队三三两两地回营，有的小队，比如朝东北外侧包抄的徐飞小队就战果丰硕，不仅斩获很多人头，还牵来一些战马，让那些一开始往中路扫荡结果僧多粥少的小队很是眼红。
随着正面战场的大胜，前关的狼烟也转成了黑色，预示着南边敌情已解除。
趁着众军晚食，三名主帅聚在定武营大帐里一起商议。
“这仗胜得未免有些太轻易了。”镇武营统领朱虞心不在焉地拨着火盆，皱眉说道。
“不错，虽说汤帅平时谨慎有余，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点敌情就下令烧屯吧。”襄武营统领张望摇着脑袋说。
“你们怎么看？”定武营统领蔡方淡淡地问，他年纪与功勋最高，步兵三营一向尊他为长。
朱虞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猜，辫贼的主力还在某个地方没有出现。”
张望听着，不禁吸了吸鼻子，隔着帐篷望向北方。
朱虞拿着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北屏山的轮廓，点了点前关位置，“会在前关北门吗？”
又依次点了点东边的玉龙山口，和西边的风袭山口，“在这两个地方？”
最后，炭笔落在中央平原，“还是这里？”
三人面面相觑，都缓缓摇头。
蔡方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铠甲，露出轻松的笑容，说：“事实上，不管辫贼的主力在哪里，我们都赢定了。”
他踱着方步，自顾自地说：“如果在前关北门，他们很快就会因粮草不继而北撤，因为他们不可能攻克前关！”
张望和朱虞点头。
“如果他们在两个山口，他们也很快会遇到雄武营和锐武营，卢雄和左茂庭会输吗？”
张望和朱虞冷笑摇头。
“如果他们还在十四屯平原，”蔡方站定脚步，回转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朱二人，“我们就不急着入前关，在这扎营一晚，看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招！”
“没错！”
“我正有此意！”
两人站起，面露自信的微笑，向蔡方抱拳道：“就依蔡统领意思！”
“嗯，”蔡方颇为自得地捻了捻下颌胡须，又补充了一句“今夜加强戒备，再派人去向前关报捷，顺便把我们的计划通知许仲钧。”
“好！”
渐渐入夜的雪原上，寒冷刺骨，四周此起彼伏的是喳喳的兀鹰争食声和不绝的狼嗥声，守夜卫兵呵出的热气冻成冰渣挂在鼻子和眉毛上，营地里鼾声此起彼伏。
橐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雪地和火把的映衬下，一名骑手趴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一步一步朝定武营营门走来。
这个人奄奄一息，浑身是凝固的血块，背上插着十几支长箭。卫兵们认出他是两个时辰前派出向前关报信的侦骑，大惊之下连忙上前搀扶他下马，可是后者已经虚弱至极。处在濒死之际的信使用尽全身气力挤出一句话后，便从马鞍上滑落，摔落雪地。
在场所有卫兵耳中，这句话都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前关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