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杀我，为什么？”
蒂露的问题没有丝毫情绪，仿佛眼前这反反复复虐杀自己无数次的恶毒女人，从不是她的杀身仇人一样。
她的眼中只有探究。
“我可没有义务，要向你解释我所做的事情，”执子掩嘴巧笑，同蒂露一样的松弛，给人一种另有倚仗的感觉：
“怎么，难道你还有办法……逼我说吗？”
此刻的蒂露虽然掌握有诸多可能因果叠加在一起的记忆，但对于自己的力量，她显然比布丽雅更加无知。
于是她只能看向凌翼。
“虽然记不起来了，但我总觉得，她是那种无论你对她做什么，不想说的事情也不会告诉你的类型，”凌翼嫣然一笑：
“执子小姐，你愿意告诉我们吗？”
执子缓缓摇头，明明被包围着，却依旧是满不在乎地笑着。那娇艳欲滴的盛世容颜，美得像是转瞬即逝的绚丽烟火。
凌翼半张着眼，身处深渊的画风里，在一个已经注定毁灭的世界中无须再压抑自己的位格与存在。此刻光是她的视线，便足以让执子全身僵硬，无法挣脱。
被果断拒绝，凌翼笑容不减，只是缓缓睁开双眼。
执子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一段段可能与因果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视野里闪过。
待她双目完全张开的一瞬，执子微微歪头，按下眼皮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她平齐的乌黑长发向侧下垂落，给人一种仿佛人头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的诡异错觉。
下一秒，整个人便像是一大团五彩斑斓的油彩颜料，爆炸开来，为周遭的空间染上了各式各样的鲜艳色彩。
“就……就这么杀了她？”布丽雅结巴着问道。
她并不是很清楚凌翼究竟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幕到底是凌翼所为，还是那个诡计多端的美人本身又有什么谋划。
凌翼重新合上眼，一把将蒂露的胳膊拉入怀里，大咧咧道：“现在这孩子也是我们的人了，她被做过的那些事，你不气？”
所以果然就是她做的吧……布丽雅擦去身上的“油彩”，气鼓鼓嘟起嘴来。
“只是……为了替我报仇？”蒂露还在适应着自己的新身体与大量记忆，语气略显生涩，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歉意：
“对不起，为我做到这一步。她应该……还有很多重要的情报吧？”
“她是掩藏情报的专家，”凌翼苦笑着摇摇头，脑海中仍旧高速处理着从执子那里所“看来”的情报：
“或者说，她似乎很了解我的习惯，以至于能够事先安排好自己的生命轨迹与记忆，让我恰好提取到那些无关轻重的部分。
直接杀死她，是最好的选择，不仅仅是为了你，”凌翼安慰道：
“我感觉她另有图谋在等着。问更多，只怕会被带入更麻烦的圈套，不如一杀了之。”
“所以……她的目的达成了吗？”布丽雅好奇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死得这么坦然？好像主人杀她，才是让她计划得以完成一样的感觉？”
“这件事蒂露最有发言权，”凌翼说着对蒂露展颜一笑：“照理说，她的目的应当是为她的主人夺取这个世界。
但若真为了阻止我们夺取这个世界，悄无声息断了蒂露当魔术师的念头，不比反复杀人暴露自己更有效吗？”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赋予我不同的梦想……”蒂露不假思索张口就答道。她总是喜欢轻易去依赖自己直觉的答案：
“我想，那个年纪的我多半是会上当的。
我从小喜欢幻想，喜欢去尝试各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所以根本没法被身边的人理解，哪怕院长奶奶也做不到。
关于成为魔术师的执念，想必也是姐姐大人在了解我的基础上，有意设计的吧？
当然，它现在已经是构成我的，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了。”
“可惜那家伙的真正理由，我们没机会了解了，”布丽雅还是遗憾地感叹道：“她所使用的武技很强。
虽然只是短暂的交手，但我能感觉到。如果当时她想要杀死我，绝对可以更轻松就能做到。”
“她使用武技与你战斗？”凌翼突然笑了起来：“天使位阶的战斗，不是那样的。”
“那主人还笑……”布丽雅气到更鼓：“就这么杀了她，我们是真的错过了非常重要的情报吧？”
“无所谓，”凌翼一手一个牵起布丽雅与蒂露，向着深渊深处走去：“我杀的，不过是‘现在的’她而已。
而且我杀她也不过是为了小蒂露。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已经完全实现了。
蒂露的升华早已经被注定。证据就是，《深渊航标》已经为我指出了新的方向。
唯一遗憾的是，提早为这个世界留下了太多侵蚀……”
“不要紧。”蒂露始终未曾回头。
与布丽雅的经历相反，这个世界所带给她的，全部都是糟糕的回忆。而面前幽暗诡谲的深渊，在她眼中反倒是充满梦想的地方。
“说起这个，布丽雅，”凌翼突然话锋一转：“现在告诉我也没关系了吧，我所封印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布丽雅略带惋惜地回头看了一眼在三人背后，由深渊与玄墨两大本源相互吞噬的，已经完全陷入混乱的城市。
她回想起在凌翼的帮助下，见证了布丽雅牺牲自身塑造奇观的那一瞬。似乎……还真的相当贴切：
“于绽放之时凋零，这便是判定因果结的标准。”
……
世界在三人背后极速消亡。悄无声息间，一身影自道画卷中走出，踏着七彩祥云，步步来到一切终结的地方。
当他踏足原本被深渊侵占的领域，玄墨的古卷画风迅速将其排挤开来，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那是一位身着道袍，背负剑匣，剑目星眉的青年。他面无表情，身形模糊，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正用淡漠飘逸的声线询问掌上鸟笼里的画眉：
“执子，这就是你说要借助那个女人的力量，才能碰撞出的因果结？”
画眉未曾啼鸣，而是扇动翅膀飞出鸟笼，停在画风崩坏，爬满藤蔓的尸体肩头。
它从遗体的眉骨上衔起那朵被蒂露射出枪口的玫瑰，转而飞回到青年面前。
“做得很好。”青年应道，同时伸手接过玫瑰。
玫瑰在他手中缩小变形，很快化为一枚布满细密裂纹的淡蓝色丹丸。
与之同步，若将视角无限拉远，直至遥远的太空，就可以见到一对手指轻轻捏起了近乎破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