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后背重重撞在青铜巨树上，黏稠的金属汁液顺着树干裂缝喷涌而出。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异变的双手——皮肤下凸起的青筋正被银灰色液体侵蚀，指甲盖“咔嗒咔嗒“地剥落，露出里面新生的青铜甲。
“四百八十盏魂灯，四百八十个祭品。“女尸的腹部裂口突然射出青铜锁链，末端拴着的襁褓碎片在腥风里翻飞，“你娘怀胎七月时，就是被这样的锁链拖进炼器炉的。“
“闭嘴！“陆沉挥动锈迹斑斑的短刀劈砍，刀刃却在触及锁链瞬间融化成铁水。他踉跄着后退，后腰抵住冰棺边缘，忽然发现棺盖上星斗图正在吸收他伤口渗出的血珠。
女尸腐烂的嘴角扭曲成诡异的笑：“还不明白吗？你师父剖开你娘肚子取出来的，根本不是胎儿——“她枯骨般的手掌猛地插入自己胸腔，拽出团跳动的青铜肉瘤，“而是这枚往生舟的心脏！“
肉瘤表面突然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每只瞳孔里都映着陆沉婴儿时期的模样。那些眼睛同时眨动的刹那，陆沉感觉心脏被无数钢针贯穿。他跪倒在地，呕出大滩掺着星砂的青铜液，液体落地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
“沉儿！“
往生舟深处突然传来师父陆九渊的声音。陆沉挣扎着抬头，看见四百八十盏魂灯突然聚成光轮，火苗里浮现出令他肝胆俱裂的画面——二十年前暴雨夜，陆九渊手持青铜刀，刀尖正对着孕妇隆起的腹部。
“师父...不是这样的...“陆沉指甲抠进青铜地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画面中的陆九渊突然转头，隔着二十年光阴与他对视：“为师教过你，炼器师要舍得。“
女尸的尖啸与记忆中的雷声重叠。陆沉突然发现自己的眼泪也变成了银灰色，滴在青铜地板上立刻腐蚀出蜂窝状孔洞。那些孔洞里伸出细小的青铜触须，正贪婪地舔舐他脸上的泪痕。
“你本就不该有凡人的眼泪。“女尸腐烂的皮肉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崭新的青铜骨骼，“白家嫡女怀的是青铜胎，陆家用换胎秘术塞进个活婴——你以为自己真是个人？“
整艘往生舟突然剧烈震颤。陆沉怀里的青铜心脏突然暴起青筋，像活物般钻进他胸口。剧痛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后背“刺啦“一声裂开两道血口，喷涌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凝成船帆形状的青铜液。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女尸的声线突然变成白微年轻时的清冷，她破碎的面容在青铜雾中重组，“血管里流着星砂，骨骼正在青铜化，连痛觉都在消失——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陆沉突然暴起，青铜化的左手直接贯穿女尸胸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星砂核心时，无数记忆碎片顺着经脉冲入脑海——二十岁的白微跪在炼器炉前，将刚取出的青铜胎塞进孕妇尸体腹部；陆九渊抱着啼哭的婴儿，用青铜液在他后颈烙下牙印胎记...
“原来我才是被炼出来的器灵...“陆沉癫狂大笑，右眼突然淌下殷红的血泪，左眼却凝固成青铜珠。被他洞穿的女尸开始融化，星砂与青铜液混合成洪流，顺着船板缝隙灌入地脉深处。
地底传来锁链断裂的轰鸣。陆沉脚下突然塌陷，整个人坠向翻涌的青铜海。在即将被吞没的瞬间，四百八十盏魂灯突然化作光茧将他包裹。有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宿主确认，往生舟启航——“
剧痛让陆沉蜷缩成胎儿姿势。他感觉自己的脊柱正在拉长变形，皮肤表面浮现出青铜船板的纹路。当第一波青铜浪拍打在他脸上时，藏在丹田的元婴突然睁眼，掌心托着的竟是缩小的往生舟模型。
“沉儿，抓住锚链！“
陆九渊的声音再度响起。陆沉在混沌中抬头，看见青铜海深处射出数百条锁链。他本能地抓住最近的那条，却瞬间被拽进更深处的黑暗——那里悬浮着具冰棺，棺中女子与他有七分相似，腹部缠绕的青铜脉正连接着往生舟船底。
“娘...“陆沉的喉咙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棺中女子突然睁眼，瞳孔是纯粹的青铜色：“沉儿，你该醒了。“
冰棺轰然炸裂。陆沉感觉有冰冷的手指插入自己颅骨，强行抽离出某些东西。当他看清那团被拽出的银灰色物质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那是个蜷缩的青铜婴儿，脐带另一端竟连着往生舟的龙骨！
“啊啊啊啊啊！“
贯穿天地的惨叫声中，陆沉后背的青铜帆完全展开。他残存的人类左臂死死抠住冰棺碎片，右手却不受控制地结出炼器法印。往生舟发出兴奋的震颤，所有青铜液开始向他汇聚，在体表形成狰狞的船甲。
陆沉背后的青铜船甲长出倒刺，扎进皮肉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跪在沸腾的青铜海上，看着自己逐渐妖化的双手，突然发狠咬破舌尖——人类血液的腥甜让他短暂清醒。
“师父！“他对着虚空嘶吼，“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冰棺碎片突然聚成镜面，映出陆九渊的身影。那人依旧穿着二十年前的青灰色道袍，只是半边身子已经青铜化，腰间玉牌裂纹里渗着星砂。
“沉儿长大了。“陆九渊抬手轻触镜面，青铜指节碰出涟漪，“当年把你从炼器炉抱出来时，你还没我巴掌大。“
陆沉突然暴起，青铜化的右拳砸向镜面：“所以我就活该当个器皿？“镜面应声碎裂，飞溅的碎片却化作锁链缠住他脖颈。陆九渊的声音从每块碎片里传来：“没有你温养二十年，往生舟的器灵根本醒不过来。“
剧痛让陆沉眼前发黑。他感觉有冰冷的金属液钻入耳道，往生舟的记忆洪水般灌进来——三百年前暴雨夜，白家三百口被锁在青铜柱上，陆家先祖用星砂笔在他们额头画炼器符。当第一滴青铜液滴入孕妇腹中时，陆沉居然在记忆里感受到了胎动！
“你们两族都是疯子...“陆沉七窍开始渗血，右半边人脸因剧痛扭曲，“用活人炼器...用婴儿养蛊...“
“是救世！“陆九渊突然现身，青铜化的左手直接插入陆沉胸口，“你以为天地为何需要往生舟？“他拽出团跳动的银灰色肉团，肉团表面浮现出末日景象——滔天洪水里漂浮着数万冰棺，每具棺椁都连着青铜锁链，而锁链尽头正是往生舟的船锚。
陆沉突然认出那些冰棺里的面孔。三岁时给他糖人的货郎，七岁那年救过他的渔女，甚至包括总揪他耳朵的胖厨娘...所有人都被冰封在棺中，脐带般的青铜脉连接着他们的丹田。
“每百年就要重炼一次器灵。“陆九渊捏碎肉团，星砂混着血水溅在陆沉脸上，“这次轮到你了。“
往生舟突然翻转。陆沉随着青铜液漩涡下沉时，看见船底刻着历代器灵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分明是“陆九渊“，而最新位置正在浮现“陆沉“二字。他残存的人类左手突然抽搐，指间不知何时攥着半块襁褓——那是镜面碎片里带出来的。
“娘...“陆沉嗅到襁褓上残留的**，左眼突然恢复清明。他发狠扯下胸口的青铜甲，连皮带肉撕下来掷向陆九渊：“我不做器灵！“
星砂蛊虫突然从伤口钻出，在空中爆成银雾。被银雾笼罩的青铜液突然凝固，陆沉趁机挣脱锁链。他踏着冰棺碎片跃出漩涡，却发现整片青铜海正在收缩——往生舟要把他彻底吞进去当核心。
“由不得你！“陆九渊双手结印，四百八十盏魂灯化作火网罩下。陆沉在火网中翻滚，皮肤被灼出焦臭味。濒死之际，他忽然想起白微记忆里的某个画面——炼器炉底部刻着逆转符！
陆沉用最后力气咬破左手食指，以人血在火网上画符。当最后一笔完成时，所有魂灯突然调转方向，火舌舔舐起陆九渊的衣角。
“反噬咒？“陆九渊首次露出惊怒之色，“白微连这个都教你了？“
“她教的是保命术。“陆沉咳着血沫笑出声，“你说炼器师要舍得？“他突然拽断颈间长生锁，锁芯里掉出颗鸽卵大的星砂，“现在该你舍了！“
星砂坠入青铜海的刹那，整片海域突然静止。陆沉感觉心脏停跳了三息，紧接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痛——他的元婴正在和往生舟核心强行剥离，星砂与青铜液在经脉里厮杀。
“你疯了！“陆九渊试图阻止，“剥离器灵会魂飞魄散！“
“那就...一起死...“陆沉七窍喷出银灰色火焰，右半身青铜甲开始龟裂。在意识消散前，他恍惚看见娘亲的虚影抱住自己，那些冰棺里的亡魂正伸出手托住他下坠的身体。
黎明刺破云层时，陆沉躺在凝固的青铜海面上。他右半边身子恢复人形，左臂却完全化作青铜桅杆。心口处嵌着星砂凝成的蛊虫，每次心跳都会震落些许青铜屑。
“居然真让你剥离了...“陆九渊半跪在十丈外，青铜化的左腿正在粉碎，“不过往生舟已经启动，你...“
“闭嘴吧师父。“陆沉抬手凝出青铜刃，“你的时代结束了。“刀光闪过，陆九渊的头颅滚落海面。但断颈处没有流血，只有星砂喷涌而出——这竟是具替身傀儡！
青铜海突然翻起巨浪。陆沉转头望去，看见百里外的海面升起数百冰棺。白微的尸身站在最前端的棺椁上，手中长生锁泛着血光。更可怕的是每个冰棺后方都浮现幽灵船，船头站着与他容貌相似的青铜傀儡。
左臂桅杆突然自主转向东方。陆沉听到体内传来少女器灵的声音：“该启程收割新的器灵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正在走向最近那艘幽灵船，而心口蛊虫正在修改他的记忆——关于娘亲的部分越来越模糊，反而不断涌入炼器图谱。
“休想...“陆沉突然举起青铜化的左手，狠狠插进自己丹田。当他把星砂蛊虫扯出来时，蛊虫尾部居然连着青铜色的神经束：“你给我出来！“
器灵少女的虚影被强行拽出，在半空发出尖啸。陆沉趁机咬破舌尖，将人血泼在器灵脸上：“以陆氏血脉为引，封！“
少女器灵突然凝固成青铜雕像。陆沉掰断左臂桅杆插进雕像心口，做成巴掌大的往生舟模型。当他的血滴在船头时，模型突然显现出东海星图，某个坐标正在疯狂闪烁。
三个月转瞬即逝，陆沉孤身伫立在东海悬崖之巅。海风呼啸，如刀割般划过他的脸庞，衣袂在风中烈烈作响。他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早已被星砂浸透，散发出奇异的幽光；右手指尖轻轻捏着那枚变形的长生锁，锁身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身后的海面之上，漂浮着十二具青铜傀儡的残骸，在海浪的拍打下，残骸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们都是这些天来，妄图追杀陆沉的往生舟分身，如今却成了这片海域中破碎的死寂之物。
“白家地宫，星坠之地……”陆沉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摩挲着长生锁上新增的炼器纹。他的眼神深邃而凝重，望向当初冰棺群消失的方向，那里此刻正传来一阵诡异波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遥远之处轻轻拉扯着他的青铜血脉，让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突然，左臂绷带渗出血珠，殷红的血珠滚落，滴在沙地上，竟缓缓凝成小舟的形状。陆沉垂眸望着逐渐妖化的左手，那皮肤之下，似有神秘力量在涌动，血管呈现出奇异的青铜色泽。他无奈地苦笑着，伸手抄起一旁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烧感。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月光下，他不经意间瞥见酒坛的倒影，瞳孔猛地一缩——自己的瞳孔，竟已有一半变成了青铜色，那冰冷的色泽，透着无尽的诡异。
“时间不多了啊……”他轻叹一声，声音被海风迅速裹挟。他缓缓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星砂蛊虫正在缓缓形成少女睡姿，蛊虫散发着微光，每一次闪烁，都似在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变化。远处，幽灵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那声音悠长而诡异，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然而，陆沉却突然露出森白牙齿，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决绝，几分疯狂。他高高举起青铜化的左手，对着清冷的月光，做出捏碎的动作。刹那间，海平线尽头传来冰棺破裂的脆响，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海鸟。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白微的气息。陆沉鼻翼微张，敏锐地捕捉到这熟悉又复杂的气息，他知道，新的厮杀即将拉开帷幕。但他并未注意到，怀中的往生舟模型，正在悄无声息地修改着星图。在某个被抹去的坐标下方，一道微光闪烁，陆九渊的命灯轨迹，正若隐若现地浮现，仿佛在暗示着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