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战场很远的一座小丘上,几位修士武夫仍在为高塔下,那密密麻麻的尸首所震撼。
始终未曾出声的紫衣女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恐怕确是女子一人所为。”
众人转头看去,神色都写着“你有毛病吧”。
女修却恍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远处战场。她乃神霄宫内门弟子,此刻终于认出了那黑衣女子,分明正是本宗长老。
很快,那位中年武夫便出言讥讽道:“哪来的黄毛丫头?几千兵卒,怎可能为一人所杀?!”
他反应这般激烈,许是从前在北边做过押镖营生的缘故。
那是十年前了,这秃头武夫接了个活计,将一批货从边关押到北境。
正是走的这趟镖,让他遇到了大胤边军与北境军队的正面冲突。
双方人数都不多,胤朝边军大约五百人。
魔族那边就更少了,顶多不超三百人,充其量一个营。
两方都发现了彼此,随即开始了交战。
而秃头武夫和他的镖队,则远远旁观了那场战斗。
即便如今十年过去,他每每梦到那般景象,仍会心有余悸。
——肝髓流野,血如悬河。
那之后,秃头武夫连镖也不押了,屁滚尿流地逃回了城内。
时至今日,他仍不敢主动回忆,但那场战斗的每个细节,像是用烙铁印在了脑海。
每每做梦,总能回忆起鲜血渗入地下三尺深的情形。
而现在,也就是离得足够远,且武夫识感不如修士敏锐,所以看不清远处战场情况。
但即便如此,秃头武夫仍是吓得有些发抖,在众人面前强撑而已。
女修竟敢说数千尸首,都是一人所为,也难怪会被他反唇相讥。
虽然余杭团练军,其战力不比边军,但也绝非修士武夫可以顶撞。
况且,那可是足足数千人啊。
“小姑娘不可口出妄语。”白衣公子也道,“你家师父难道不曾教过你许多常识?”
武夫又道:“我看你这修士,莫不是在深山老林修道修傻了?”
白衣公子道:“二位以后还是多下山历练,对修行大有裨益,也省得在众人面前口出妄语,惹得大伙发笑。”
他不仅是对女修说的,也是对那位绿服男修说的。
“两位说得有理。”一旁兄弟中年幼的那位,也频频点头。
“哼!”被众人出言嘲笑,紫衣女修只是冷冷道,“当年的铁剑仙,不就是一人砍了魔族一万三千颗头吗?”
武夫闻言,嘲笑道:“李星阑那可是神仙!能一样吗?”
白衣公子附和道:“铁剑仙从凡躯,一朝踏入仙人之境,岂能用常理论之?以天下之大,数百年来也只出了一个李星阑。”
紫衣女修不理他们,眼睛牢牢盯着战场。
其中的那位黑衣女子,她认了出来,正是本宗,也就是神霄宫的无心长老。
她和那位长老,其实并不熟,虽是内门弟子,但也很少见到。
无心在宗内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来往,且几乎从不收徒。
之所以说“几乎”,是她确实有个弟子,唯一的弟子。
那位如流星般崛起的少女,谢以兮。在神霄宫里,俨然已是不可企及的高山。
无论是长老无心,还是其亲传谢以兮,对自己这种内门弟子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
但紫衣女修其实和无心打过交道,有次执教让其将一份帖子,送到后者那里。
她到了无心长老峰中,却发现自己迷了路,无论如何都辨不清方向。
对修者而言,迷路通常只一种可能:困了阵法。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迎面吹来一阵风,风中还夹杂着几缕真气。
等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在山脚下了。
手中要给无心送去的帖子,也不见了踪影。
且女修有处暗伤,久未痊愈,但回神在山脚时,却浑身真气顺畅,伤也已然好了。
这便是她与无心长老,唯一一次来往。
最近神霄宫内,确实有无心长老离开的传言,但其本人素来深居简出,弟子谢以兮又极难打交道,所以一时也无法求证。
而刚才,紫衣女修甫一见到那么多兵卒,心中错愕丝毫不比其他人少。
但从愕然中回神后,她却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战场上插着三十多柄长刀。
那些应是团练军的佩刀,但其中每一柄,都沾染着大量的杀气,以及……团练的死气。
其死气之重,简直像在极短时间内斩杀了成百上千人。
显然团练军多半,就死在那三十多柄刀之下。
而插在地上的刀,由外到里,距离高塔越来越近,简直就像是昭示着用刀之人的前行路径。
且战场上双方,无心长老与苍发男子,前者真气枯竭,力有不逮;倒是那个苍发男子气定自若,灵气充沛。
紫衣女修自然猜测,那苍发男子和团练应是一伙。
而无心长老却是以一敌众,独自杀穿了整个团练军。
但其他人感知,不似女修这般敏锐,后者也懒得向他们解释。
此外,这也只是紫衣女修的推测,事实上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刚才提李星阑之事迹,也只是嘴硬而已。
“看!”
“什么东西?”
这时,众人又发出一阵惊叹。
战场上,苍发男子突然被八座铜铁大盾困住,似是动弹不得了。
八座盾牌上的阵法瞬间被催动到极致,且苍发男子脚下也出现了个一模一样的阵法,但远比盾牌上的更大。
“是拒斥真气的阵!”绿衣修士道。
几人目光纷纷向其看去,他解释道:“军卒装备都刻有阵法与符篆,那盾牌上的,正是使真气停滞的阵法。”
众人目光再次望向战场,只见黑衣女子长刀猛地刺出。
那刀裹挟着万钧雷霆,宛如天雷坠落。
下一瞬,长刀骤然砸向苍发男子的位置。
“轰隆隆!!”
即便隔这么远,那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仍旧让几人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大地瞬间崩裂,无数半人大的地石倒飞着冲上天空。
地面霎时炸出一个半球形巨坑,最深处怕有数丈。
几人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座巨坑。
“这就是高阶修士的力量吗?”
“那男子应该凶多吉少了。”
但更令几人震惊的是,在那长刀落下片刻,本应身死至少也是重伤的苍发男子,却陡然出现在女子身后。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抬脚猛地踢中女子太阳穴。
后者顿时如断绳的沙包般飞了出去,直到撞上一座石狮子,才猛地停下来。
“这……都没死?”
有人惊叹道,似乎苍发男人的实力,已完全超出了自己认知。
但秃头武夫似乎还惦记着,刚才与紫衣女修的争论。
他道:“看看,那男的够强了。你觉得他能单杀几千军卒吗?依然不行!那娘们连他都打不过,怎会像你说的,独自一人杀穿整个军阵?”
紫衣女修紧张地盯着战场状况,根本懒得与这粗鄙武夫争论。
她左手将剑鞘握得叽嘎作响,无心长老毕竟是同门,且之前还帮过自己。
只见高塔下,黑衣女子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死了。
苍发男人一步便到身边,抬起脚踩住了她的头。
“看看,那娘们根本就没啥实力!”秃头武夫大声嘲笑道。
他之所以这般在意,根源还是在此前押的那趟镖。
自己见了数百人规模的战斗,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从此再不敢踏足北境。
但此刻,居然有人说那女子一人杀穿了整个团练军?怎么可能!
这不仅关乎尊严,更关系到自己的修炼。
他作为武夫,修的便是一股“所向披靡的霸气”。
而从北境逃回来后,他的“披靡之气”已十年不曾增加分毫。
倘若那女子仅凭一人之力,就能杀穿数千兵卒,那被几百人吓到屁滚尿流的自己……又算什么?
作为武夫的“披靡之气”,只怕就再也维持不住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否认,他只能否认。
“若真那么厉害,怎么会被人踩在脚下哈哈哈!”
紫衣女修紧张地望着战场,但那粗鄙武夫却一直在身旁叨咕不停。
她忍无可忍,怒斥道:“你给我闭嘴!”
中年武夫浑不畏惧,“怎么?你想打架?”
*
守塔奴抬起脚,踩住女子的头,“何必呢,距离命灯熄灭呢,都不到一盏茶了。”
“咳咳……”女子被踩住头,甚至无力反抗。
守塔奴道:“况且,琉璃塔本身也还有屏障,现在就算我不拦你,你也破不了的。”
女子默不作声,只是伸出手,试图推开他的脚。
“不知道这是谁的命灯,也不知道你为何要救那人,但……”守塔奴一字一顿道,“你、输、了。”
就在这时,无心却发出一声冷哼。
“呵……”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发出声音。
守塔奴眯起一只眼,身后骤然有道刀气风激电骇而来。
他头也不回,猛地伸出手,牢牢握住刺来的长刀,那刀便瞬间化作了齑粉。
“事到如今,还在玩这……”
但他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守塔奴戏谑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只见战场之上,一柄柄刀凌空而起。
一柄、两柄、三柄……
十柄、白柄、千柄。
守塔奴张大嘴巴,呆住了。
撑到现在,无心一直在等此刻。
等一个大阵,一个可起六千把刀的大阵。
与团练厮杀时,女子每杀一个,便会在对方刀上附着一缕真气。
团练有六千,大阵上的刀便同样有六千。
要知道,这其中的每一把刀,都残留着死去士兵的气运。
那六千把刀,各自真气交织,共同构成了一个大阵。
一时间……
头顶之上,刀气纵横。
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杀场六千刀,破得尔塔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