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逸脖颈被黑手牢牢钳住,说不出话,喘不过气,眼中看到的,只有老头纯黑的双目。
老者将他高高提起,连双脚都离开了地面。
宁长逸拼尽全力,想掰开对方狰狞丑陋的巨手。这完全是下意识,因为他此时已神志模糊。
老人那漆黑的双瞳,突然生出些许怜悯。这少年说来也可怜,死到临头,仍在做着无用的挣扎。他注视着宁长逸,如同猫咪注视着在爪下扑腾的老鼠。
这时,身旁的《招引图谶》,陡然间发出一声宛若毒蛇的嘶鸣。
明明只是本书,此刻却像被唤醒的猛兽,缓缓睁开了混浊的竖瞳。
黑气缭绕间,小册子竖起獠牙,冰冷的目光直直注视着猎物,迫不及待地想将毒液注入体内。
此时,《招引图谶》书页上的画像,最后的右眼也缓缓显出。
只见纸面上,似是有人在一笔一划,细细描摹。
数息过后,少年的画像总算完成。
天黑了。
并非夜幕降临,而是冲天而起的、如汪洋大海般的黑气,已经彻底遮住了天幕。
阴天本就昏暗的阳光,已完全被这黑气所遮挡。
《招引图谶》上,开始有个东西缓缓挪动。
那东西十分模糊,乍看很难辨别。
它很小,仅成人小臂一半长,像是个幼小胚胎。
而后,册子周围澎湃的黑气,纷纷向其涌来,如同虫群簇拥着虫后。
黑气在那东西周围集结,将其严严实实裹在里面,如同一颗等待孵化的卵。
不远处。
那对兄妹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中年男人尚且还能支撑。而本就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气机已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男人作为兄长,将真气缓缓渡入妹妹体内。
女子这才又睁开了眼,她面色枯槁,皮肤终于不再渗血,许是血快要流干了吧。
《招引图谶》上的那颗由黑气构成的卵,也开始孵化了。
老者掐住宁长逸咽喉,左手变换着一个个法诀。
随着法诀,那颗黑卵逐渐产生着变化。
只见蛋上黑气越发凝实,如同爬满了无数的细小虫豸。
许是被掐住脖颈的时间太长,宁长逸的脸已成青紫之色,本就身受重伤,此刻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微弱。
小册子上的黑卵,开始轻轻摇晃,似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很快了。
片刻间,那颗蛋摇晃幅度越来越大,一道细微的裂痕在蛋壳上浮现。
整个由黑气构成的、如同爬满虫子的卵壳,随即化作无数细小碎点。
蛋壳中的,正是《招引图谶》的化身,一条通体黢黑的蝰蛇。
毒蛇睁开眼,是双秽浊的黄色竖瞳,仿佛看一眼便会癫狂。
它吐着猩红的信子,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其中毒牙清晰可见。
“放心,不会持续太久。”老人道。
他话音刚落,从书中幻化而出的毒蛇,发出一声嘶鸣,蛇头遽然窜出。
“嘶——”
拥有污秽竖瞳的蝰蛇,如漆黑利箭,瞬间钻进宁长逸的额头。
这条蛇身体很长,三角形的蛇首钻入后,身体依然在外面蜿蜒扭动。
随着它的动作,露在外面的身体也在一寸寸钻入猎物的头颅。
宁长逸睁大双眼,眼白布满血丝,这种痛苦难以言喻,如同一百亿只白蚁,在疯狂啃噬自己的神经。
他张大嘴,却说不出话。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老者背后触手的肉瘤,发出令人牙酸的诡异叫声。
那笑声落到耳中,让人恨不得自戳鼓膜。
但也就在这时……
宁长逸意识中的《天命书》,倏忽间光芒大绽。
那光芒……
如同亘古以前,盘古巨神手持天斧,劈开天地晦暗后,洪荒所绽放的第一缕光。
又如金身大佛端坐云端之上,向着秽浊人世投来的一道视线。
金光冲天而起,所及之处,诸邪尽灭。
如同阳光蒸融晨雾,天风吹散薄云。
弥天的黑气在接触到光芒的刹那,纷纷惊叫着消散。
而宁长逸身上,方才窜入额头的那条黢黑蝰蛇,此时正疯狂地逃窜而出。
其形状之仓皇,如长虫遇见金乌。
然而,金光之下,岂是那么容易就能逃的?
只见白芒洒下,正要钻入《招引图谶》的黑蛇,动作霎时一滞。
蝰蛇完全僵住了,蛇身开始浮现道道裂纹。
老者笑容当即凝固,“怎么可能!你这王八蛋做了什么?!”
同时,那条不可一世的黑蛇,怦然破碎。
“不可能!不可能!”老者仿佛见到了无法理解、荒谬至极的景象。
他身上的触手开始逐渐枯、干瘪,俨如被晒干的蚯蚓。
宁长逸总算得以喘息,“呵呵呵……都说了,九品一样干你……咳咳咳!”
而不远处的兄妹,同样满脸错愕地盯着那位木剑少年。
二人脸上的惊诧,甚至不比当事人的老头少。
“怎么回事?”男人沉声道。
背靠院墙瘫坐的女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口中喃喃道:“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许是莫名受到了鼓舞,她的神色也开始转好,原本浓重的死气大为减轻。
虽然依旧被老人死死钳着,宁长逸却笑道:“还没完呢,老家伙……”
“什么!”老者猛地瞪大双眼,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法阵。
法阵之上,七颗光点依次排列,拱如北斗。
随后法阵辉光陡然放大,光点霎时璀若星辰。
——七星!
老人面容首次出现惊恐,他立即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四肢都像是被牢牢束缚,根本动弹不得。
旋即,脚下的七星阵迅速扩大,转瞬从方寸之地覆盖了方圆百丈。
原本就开始破散的黑气,遇见那璀璨的七星,如同土鸡瓦狗般崩解。
此时,处于阵法中心,浑身动弹不得的老人,身上的狰狞可怖的触手,则像蚯蚓晒干后,又被一把火点燃,开始坍缩、溃散,进而化作片片齑粉。
钳着宁长逸咽喉、由触须构成的手臂,也如被炽火中的冰锥。
宁长逸终于挣脱了束缚,坐在地上大声咳嗽。
“咳咳咳咳……老家伙真蠢啊……”宁长逸道,“就没发现,你只破了十七道屏障吗?”
“什么?!”老人如墨的双目恢复了本来模样。
“防御阵法,要么布置一个,要么布置双数个,这不是常识吗?”宁长逸讥讽道。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相生,以达万物合一。
阵法这东西,亦有阴阳之性。
尤其是防御阵法,要么布设一个,将所有力量都倾注其中;
要么布设偶数个,阴阳相等,这样各个阵法间才可两两相应、四四相合。
不管布一个还是双数个,最终的目的都是万物归一。
但唯独奇数阵法很难做到,除非极其长于此道,或者有什么特殊用途,否则极少有人会布设奇数阵。
而无心作为太虚强者,自然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老人双目圆睁,这间院子的屏障,铜镜破了一个,皇帝以大胤气运写成的“山海可平”破了十五个,最后《招引图谶》又破了一个。
也就是说,他一共破了十七座阵法。
宁长逸道:“这都没看出来,姑姑布的阵法不是十七座,而是二十四座啊……”
剩下的七座,被他自己收了起来。
当然是借助馈搠阵法与《天命书》才勉强做到的。
至于原因,这七座阵法若是留着,多半也要被破,无非是多撑一会。
——毕竟老头手里的小册子,可以繁复使用。
到那时阵法全破,自己又没有扭转局面的杀招。
除非姑姑赶回来,否则就算有木剑上的馈搠阵法,自己大概率也要寄。
与其被动等待救援,宁长逸选择自己把握命运。
这才有了此时的七星阵。
此阵便是用被收起的七个阵法,组合而成。
否则光凭宁长逸自己,怎么可能搞出这种等级的大阵?
当然也多亏了脑海中的《天命书》。
不过对于七星这种级别的阵法,就算是《天命书》,也完成地有些艰难。
“天命筹”一个点一个点地掉,真是急死了。
所以,宁长逸在老者进入院子后,没有逃,而是与他死磕。
因为就算逃了,自己作为九品,也跑不过他。
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这间院子,等待七星阵完成。
而宁长逸为什么,会布设七星这种威力强大的阵法,其实并非前世从《穹溟》学来的。
游戏中的所有技能,都只是数值而已,当然不可能学到具体用法。
这个七星阵,是从前谢以兮教他的。
有次谢以兮带回很多功法秘籍,许是为了炫耀,很多她还专门给宁长逸讲解过,比如这个七星阵。
据她所说,此阵乃“铁剑仙李星阑”所创,威势极大,难度极高。
神霄宫里能学会的人,压根就没几个。
但她谢以兮,恰恰就是为数不多的那几个,给学明白的人。当时给她嘚瑟坏了。
而宁长逸,其实懵懵懂懂,但所幸还有《天命书》。
“怎么样,铁剑仙的阵法,不好受吧?”宁长逸道。
李星阑所创阵法,以无心七座屏障为素材,再加上《天命书》外挂。
这才有了此时翻盘的七星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