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清脆而厚重的声音,回响在整个秘境。
紫色巨环光芒大盛,旋转骤然加速。
在宁长逸震落仅剩的翡翠叶后,封魔大阵终于收集到了足够的灵力,开始对妖魔的第二次镇压。
六臂妖魔抬头看向天空。
它脚下出现了一个同样的紫色圆环,圆环以妖魔为中心,瞬间向外扩展百丈。
天上与地下,两个紫环遥相呼应,生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威压。
就连红袍妖魔,在两个光环之内,也动弹不得。
捏着宁长逸肩膀的三只手,不由得松开了。
天空旋转的圆环中心,凝聚出长枪般的光束,骤然刺向六臂妖魔。
“嗡——”
妖魔动弹不得,光束赫然刺入它的胸口。
天上地下两个光环,共同聚起光幕,将妖魔笼罩其中。
宁长逸跪在地上,剧烈咳嗽。声音如潮水涌入,眼睛也重获光明。
恢复些许后,他不敢耽搁,立即前往秘境出口。
传送阵法的阻碍,也就是那片大湖,已被妖魔破坏,但基本的功能还在。
此时,红袍妖魔已被完全束缚在光幕中。
宁长逸回到了井中,狼狈地从井口爬出。
看了眼天空的紫环,镇压已到最后阶段,等紫环完全消失,红袍就会被再次封印。
但对他自己来说,应该尽快从秘境出去,毕竟“许如焰”还在追杀。不过妖魔挣脱封印,他也躲起来了也说不定。
宁长逸又捡了根木棍做拐杖,这根比刚才的还更直些。
回忆着最初水潭的位置,他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
几炷香后。
宁长逸再次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光环。
紫色巨圆此时又分出了许多个圆,向下层层堆叠,仿佛连接天与地的通道。
他心中稍安,封印顺利进行,此时已临近尾声。
然而,正当他打算继续赶路时,异变陡生。
宁长逸瞪大双眼,呆呆地望着天空。
只见最上方的巨大圆圈,霎时崩裂一个缺口。
他顿时忐忑起来:该不会失败吧?
不可能,自己已完全按攻略去做了,翡翠叶已尽数落下,一片都没漏,秘境的灵气,应足够成功的。
果然,大阵没让他失望。
巨环骤然迸射强光,光幕也霎时坍缩,凝成了一个光球。
那是封印成功的标志。
天地间的轰鸣随之消失,翻涌的灵气也平静下来。
那只红袍妖魔,终于被再次镇压了。
宁长逸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自从妖魔出现,就没感受到“许如焰”的威压了,或许他不是躲起来,而是已经出去了。
宁长逸虽松了口气,但依然保持着警惕。
他一边赶路,一边运转灵气对抗体内煞气。
自从使用吐纳之法,灵气运转就顺畅了很多,此时真气已能与煞气相抗而不落下风,邪气难以更进一步,而被限制在胸口至脖颈的范围。
这很及时,毕竟阴煞之气再蔓延下去,就到心脏和头了。
此时虽仍不能将煞气逼出,但至少遏制了其侵蚀。
接下来从秘境出去,他还记得有个机缘是枚玉虚丹,不仅能解百毒,还能锤炼经络。之前并非修仙者,无法染指,现在成了九品修士,靠着前世情报,拿到并不难。
宁长逸边走边想,前方是片低矮的灌木丛。
木丛中,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盯着树丛,直到看清是只棕毛兔子,才松了口气。
宁长逸一瘸一拐地穿过灌木丛。兔子正在嚼草叶,有人靠近后便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过了这片灌木,再穿过一条小溪,就到秘境的出口了。想到这,他加快了脚步。
那只兔子也跟了过来,一蹦一跳的。
宁长逸起初并未在意,直到身后传来杀气。
几是下意识的,拐杖猛地抽过,击中某样东西的手感,从木棍末端传来。
他转过身,看清了木棍击中的东西。
是那只棕毛兔子。
但宁长逸却皱起了眉。
这不是兔子,而是……妖魔。
只见那兔子张着大嘴,牙齿赫然沾满血迹。
目光投向它原本所在,本以为刚才嚼的是草,但现在一看,它咀嚼的分明是另一只兔子的耳朵。
树上,一条红斑巨蟒缓缓挪动身体,混浊的黄色竖瞳死死盯着宁长逸。
天上,无数麻雀飞过,每一只都有着猩红的双瞳,羽毛如同暗箭。
在更远的密林深处,一个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靠近。
宁长逸顿时头皮发麻,如此多的妖魔,一时竟都冒了出来。
他立刻转过身,加快赶路。
“哗哗哗……”
有风吹过,头顶的树叶飒飒作响。
风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像草木混合着血腥,以及……前所未有的磅礴煞气。
林间升起浓烈的瘴气。
宁长逸几乎无法呼吸,连体内真气受其影响,运行都慢了下来。
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连头顶的树叶,也睁开了一颗颗眼珠。
穿过小溪,眼前景色越来越熟悉。
前面就是当初洗脸的水潭,秘境连接外界的出口。
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得救了。
现在,他必须立刻出去,回到外面。
因为,秘境中妖兽突然增多,煞气四处弥漫,只预示着一种可能。
终于,穿过一簇半人高的草丛,他来到了秘境的出口,那汪清澈见底的潭水。
宁长逸剧烈喘息着。
他站在岸边,死死盯着水中倒影。
水中映出的自己,神色有些难以置信,随后变成了错愕与震惊。
——没有出口。
连接外界的通道,没了。
秘境的出口,消失了。
宁长逸已是九品修士,他能清楚感应到,此处毫无灵气,潭水就只是潭水,没有出口。
——怎么会……
他胸口起伏,感觉一直以来的挣扎,突然毫无意义。
自己已经出不去了。
回想起“如何从红袍妖魔手中活下来”的攻略。
一般来说,集合整个秘境的灵气,紫环大阵是可以重新封印邪魔的。
但倘若出了岔子,为避免邪祟去到外界,通道便会自毁。
宁长逸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
此时秘境中的瘴气,浓度已高到反常的地步。
他无法呼吸,连真气都运转不了。吐纳法无法从外界吸纳新的灵气。这种环境下,能活下来的只有妖魔。
瘴气一点点从皮肤入侵体内,右臂本已被压制的煞气,也像回到水中的鱼,又活跃起来。
煞气骤增,妖魔出没,只预示着一种可能。
所有的镇魔封印,都已经失效了。
这片秘境已彻底沦为妖魔的乐土。
宁长逸抬头望天。
天空中,原本已将红袍再次镇压的,那个紫环大阵,轰然崩裂。
紫色巨环宛若燃烧,开始坠落。
已经失败了。
光环没能重新镇压那只妖魔。
——为什么?
宁长逸不理解,他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秘境中的灵气,应该是足够大阵成功的。
然而,他猛地想起,是“许如焰”。
许如焰被击倒后,疑似被随身老爷爷上了身,灵气也随之狂暴起来。
被上身的许如焰,无法控制自身。海量的灵气被燃烧,新的灵气又马上被炼化。
这一过程,导致了大量的浪费。
所以……秘境中的灵气才不够了吗?
原本,翡翠叶中的灵气,加上紫环收集的部分,应该是刚好够用的。
但纪先生与许如焰,吸纳了巨量的灵气,又将其浪费掉了。
所以,封魔大阵收集的灵气,刚好差了一点点。
宁长逸背靠树干,抬头望天。
在瘴气侵蚀下,视线开始模糊。
封魔大阵崩塌后的景象,还挺漂亮的。
像是烟花呢。
死前还有烟火看。
一个身影来到身前。
它一袭红袍,胸口有个大洞,原本的六条手臂,此时只剩三条。
一副笑意盈盈的女子面庞,低头与宁长逸目光相会。
它头颅转了半圈,露出了脑后的悲悯之相。
*
钱塘城外的郊野。
许如焰捂着伤口,神情未有痛苦,即便右臂已留在了秘境里。
神识中传来纪先生的话语,声音透出疲惫。
“许小子,你怨我么?”
刚刚秘境里,是纪先生掌控身体,也是他自断一臂,从红袍妖魔手中逃生。
“不怪。”许如焰道,“纪先生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纪先生笑了笑,“我这是弃车保帅。”
许如焰点点头,没有追问红袍。迟早有天,他会比那只妖魔更强。
纪先生道:“秘境出口已经关闭,我们却还没拿到龙气。”
许如焰问:“那怎么办?”
纪先生道:“秘境通道被毁,宁长逸必然死在里面,我们虽进不去,但可将龙气抽出,只是要花些时间。”
许如焰问:“还有呢?应该不止花时间吧。”
他察觉到纪先生话没说完,他有事隐瞒时,总是这种语气。
纪先生干笑道:“煞气也会一同被抽出,到时要苦一苦附近百姓了。”
许如焰皱眉,“没有其他方法?”
纪先生道:“有,直接打碎秘境,然后被震成一片血雾。”
许如焰沉默不语。
纪先生道:“怎么,不忍心?”
许如焰道:“百姓是无辜的。”
纪先生道:“宁长逸也是无辜的。”
许如焰道:“一个人和一群人,这不一样。”
纪先生问:“那一群人,和一个谢以兮,你会救谁?”
许如焰想也不想:“我会救谢姑娘。”
谢以兮是离开大河村后遇到的女修,险境中是她救了自己。得知自己境界提升后,却无合适功法,谢姑娘便大方地送了几本。分别时,她还赠了些银两,说用来购买捶打体魄的灵液。
纪先生道:“所以你其实不在乎,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一个宁长逸和一群村民,许如焰会让村民活。而一群村民和一个谢以兮,他会让谢以兮活。
纪先生问:“你到底有没有行事准则?”
许如焰认真想了想,随后说道:“顺我心意。”
闻言,纪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道:“好一个顺我心意!”
许如焰不懂纪先生为何如此开心。
大笑过后,纪先生语重心长道:“话虽如此,但打碎秘境这事,你别想了。”
若是许如焰境界高些,能将自己实力发挥出六七成,纪先生才不会怕什么妖魔。那六臂红袍,算得了什么?
但即便是全盛的纪先生,也不敢打破一座秘境。
肉身的伤还是其次。稍有不慎,神魂都会被震得粉碎。
天空落下几颗雨点,许是要下雨了。
许如焰恰了个辟水法诀。
他要去钱塘城,毕竟断了条手臂,还是得去城中买些药材。
这是条小路,许是将要下雨,路上没什么人,除了前方的一袭青衣。
许如焰前方,迎面走来一位青衣女子。
那女子头戴斗笠,身形窈窕。
她虽拿着剑,身上却无半点真气波动。
女子走近,两人距离仅一丈之遥。
许如焰想看清她的面容,却见对方伸出葱白玉指,压了压斗笠,将容颜藏在了阴影下。
终于……
女子行至面前,两人错身而过。
小路很窄,许如焰靠边站了些。
神识中,骤然传来纪先生的暴喝。
“许小子,快——”
然则,他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阴晦昏沉的傍晚,骤雨将落未落,唯银芒一闪而逝。
许如焰脖颈上,已然空空如也,只有鲜血绽开。
少年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犹自睁着。
女子手中是把剑,剑上淌着血。
她没有回头。
天空终于不再吝啬,豪雨骤落。
雨点洗去女子剑身的血。
冷风裹挟着水珠,钻进斗笠中……
撩起了一缕银白的发。
*
黄庭山下。
山脚停了辆装潢华贵的马车。
拉车的马,每匹都毛色光亮、俊逸非凡。即便不识马之人,亦能看出此为千里马。
大胤缺马,人尽皆知。一匹劣等矮马都要卖上七八十两银子,官员出行甚至用骡子拉车。这马车却用了足足四匹高头大马,足见主人之尊贵。
车门打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从车厢走出。
众人围绕下,老太监踩着青石台阶,朝山上走去。
他身份尊贵,但走过这么长的台阶,竟无人出来迎接。
许久,众人才到达山顶,只见顶上有个简陋茅屋。茅屋十分粗陋,怕是一到雨天就要四处漏水。
一群小太监都有些讶异,不明白老祖宗到这见什么人。
老者屏退众人,独自来到到门口,也没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中独坐一黄毛小儿。
小孩七八岁,衣服破烂,像个乞丐。
“呦,这不是圣上身边的红人,海公公吗?”小孩笑道,“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我可没好茶招待啊。”
被称作海公公的老太监却只哼一声,冷冷道:“咱家能有甚么事?自是叫你去杀个人。”
小孩大失所望,愁眉苦脸道:“杀人,又是杀人!我不喜欢杀人啊!”
海公公坐下,气定神闲道:“事成后,少不了你的。”
小孩又问:“您老又结仇家了?”
海公公叹道:“不是我想杀。”
小孩来了兴致:“那是谁想杀?”
海公公却只是沉默地伸出食指,指了指上面。
小孩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拍桌子。
海公公怒道:“放肆!”
小孩这才玩味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我一个要饭的,也有替皇帝做事的一天。”
海公公:“做是不做?”
“做!”小孩道,“皇上的事,当然要做!”
海公公又道:“下面的人,比如那位郡守大人,没准要动手了。不过咱家看,多半成不了。”
小孩问:“对了,皇帝想让我杀谁?”
他也只是随便问问,杀谁都一样。除了天上神仙,有谁杀不得?
老太监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
“宁、长、逸。”
*
秘境中。
燃烧的封魔大阵,璀璨如烟火。
宁长逸坐在地上,背靠大树。
红袍转动头颅,不再是那副女子面貌,而是低眉垂目的悲悯之相。
宁长逸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红袍邪物,后者嘴角紧抿,眉目低垂,脸上满是悲愁之苦。
天上的紫环大阵,发出一声巨响,终于彻底瓦解。
巨环的光照在妖魔侧脸,为光与影刻出鲜明的界线。
宁长逸此时已无法呼吸。
封魔大阵崩溃,对妖魔的镇压也完全失败。
没了制约,邪祟们恣行无忌,秘境已煞气冲天。
此等程度的瘴气,即便五品修仙者,也会在两柱香内死去,遑论九品。
红袍邪魔低着头,静静看着眼前的濒死之人。
宁长逸体内的煞气,宛若入海之鲨,前所未有地强横起来。而原本制约它的灵气,已彻底溃散。
煞气在体内飞速扩张,如入无人之境,更别说还有源源不断的瘴气,从皮肤侵入。
只一眨眼,煞气便侵蚀到了心脏。
“噗啊……”
宁长逸呕出一大口血,血色并非鲜红,而是触目惊心的黑。
视野一片血红,阴气已蔓延至头部。
红袍妖魔神情满是哀愁,它伸出了手,就像之前那样。
长而漆黑的指甲,触碰到宁长逸的脸颊。
只是,下一瞬,它的动作却猛地一滞。
妖魔僵硬地扭过头,似是想换回欢喜之相。
然而,转到一半,脑袋却从脖颈滚落。
“咚。”
有两张面孔的头颅掉到地上。
宁长逸费力地抬起头。
只见妖魔的脖颈之上,没了脑袋。写满符咒的身躯晃了晃,倒在地上。
因此,他看见了站在妖魔身后的人。
那是一名女子。
她一袭黑衣,纤腰束带,有张削瘦的瓜子脸,面色苍白得有些过分。
女子的血,自薄唇溢出,也从眼中淌下。
甚至,她的神魂都已有些不稳。
——这是强行打碎一座秘境的后果。
宁长逸眼神愕然。
他看见女子的身后……
整片天空轰然碎裂。
秘境被强行打破,开始塌了。
女子走到他面前,轻轻开口,声音让人想起山涧的幽泉。
“我是你姑姑,有人想杀你,随我走。”
宁长逸呆呆望着她的脸。
不断溢出的血泪,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眼。
只是,她的神情很宁静。
一如十六年前。
……
【天命之人已收录。】
【无心。】
【修为,太虚六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