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我实现了全部的梦想。
有时我是名动一时的电影明星,有时我是幕后操盘的资本大鳄,我甚至尝试过,去体验乞丐与流莺的生活。
但更多的时候,我喜欢用我独特的力量帮助别人。
我本善良,英雄与拯救者的角色,让肤浅的我逐渐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数百年后,逐渐有人发现我的秘密,我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追随者与信徒。
他们崇拜我的善行,敬畏我的力量,以我的名义创立教派。
我以你的意志,以代行者的名义行走世间。在满足大部分人们梦寐以求的体验与渴望之后,我只剩下对你的信仰与眷恋。
执着变得偏执,倔强变成狂热。
我展现出推动尘世变革的力量,用我的威信分配利益,用我的诡秘压服敌人,用我的公正让诸方信服。
以绝对的力量为后盾,以真诚的善行为途径,我的教派,于数百年后统一了全世界的信仰。
我消灭了贫穷和饥饿,瘟疫与战争。
我将三只重合的眼瞳作为教会的徽记,以此纪念唯一的朋友与主人,以此填补内心里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空洞。
一百年,我坚信你随时会回到我的身边,毕竟时间对你而言是不同的东西,就像我的感知之于那些凡人。
两百年,我开始怀疑自己还在接受考验。只要遵守我们的约定,你便注定归来。
三百年,我动摇了,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怀疑你赋予我一切的动机。我尝试学习你,理解你,探知并感受你的所思所想所愿。
四百年,我终究没能找到答案,我开始反复研究你留下的笔记,在海上,在太空,在深邃的地下,尝试诸多禁忌的知识。
我小心复制了你的神器,尝试打开一道道通往深渊的门。
五百年,我预言到了末日。
追随我的人们宣称,那是你的惩罚。
我知道他们各自利欲熏心,他们的妄言不过是出于各自渺小的,卑微的,毫无价值的私欲。你尚且从不回应我的祈祷,又如何会向他们传递什么信息?
我一直做得不错,恐怕那些被历史所掩埋掉一切痕迹的史前文明,也未必有过如此长久的安居乐业。
那些小小的尝试,疑惑,以及追求,从未给这个世界带来过什么灾难。
但哪怕他们一无所知,我也不得不怀疑,你的杳无音信,是否真的是对我有罪的罚。
我甚至不清楚你的荣光与责罚,不懂你想要的世界是光明还是黑暗。
倘若地上之人的富足,便是你所厌弃的呢?
人们开始怂恿我,用我所复刻的匕刃,去毁掉你所赠与的笔记。
如此一来,我所带来的一切变革,以及可能由此而来的灾难,都会终结。
而那些知情者,有各种方法,可以蚕食分享那些力量与知识的碎片。
我本善良,大半个千禧甚至极少动用过极刑。
但那一天,我亲手大开杀戒。
往后的时间里,教团的高层换了一批又一批。在那于我不过短暂一瞥,对他们却是大半生的时间里,人们总是走上同样的道路。
我曾经愤怒,曾经让血流成河。
但当我意识到末日将近时,我迟疑了。
不论本意如何,如果他们是对的呢?我难道真的要像那些愚蠢的凡人一样,为了一己私欲而背负上世界毁灭的全部罪责吗?
他们披着华丽的祭袍,敬畏着我的力量,内心却是一个个无信的空洞。
唯有我知道,真的有你在看着。
我不是一个轻言放弃之人,尤其是在执掌世界数百年后,我将这一切看做自己的责任。
我尝试了一切方法,想要阻止自己所预见的末日。但冥冥中总有一股力量,让我所有的努力破灭。
最后,我发现了藏匿在我所凝聚的光耀之下的隐秘。
那些愚蠢的野心家,阴谋家,我亲手铲除的教团上位者们,竟早已预见了自己的下场。
他们死而不僵,使用最邪恶的,超出我能够想象之邪恶的手段,不断支配和占据着自己的继任者们。
为了逼我亲手摧毁你的恩赐,为了分享其中的力量,他们谋划并成功阻止了我所有对抗末日的尝试。
当我发现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我是几百岁的长者,我是众生的祭司,我背负着世界的命运。
无论对他们怀有怎样的想法,在尝试过所有的办法之后,为了千千万万无辜的众生,我最终只能如了他们的愿。
我使用仿制的三位一体之约,亲手将它刺入你赠与我的笔记。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结束我所带来的一切灾厄,但这已经是最后的尝试。
然后,末日便在那一瞬降临了。
星空雪崩样倾斜而下,覆盖了我所守护的大地。
同一时间,我记起了自己被欺瞒,诅咒,被恶毒的咒语所蒙蔽而遗忘的一切。
我记起了和你的约定。
预言让我所见,只是一种可能。
真正的末日,是我背叛誓言,未能始终信你的惩戒。
我本可以避免这一切,甚至就只需要什么都不做而已。
但罪业已经注定,背弃誓言,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我的血肉被剥离,扭曲成斑鸠,埋藏着自私的本我;
我的心脏被挖出,融化成蜡烛,永恒灼烧着奉献的超我;
我的头颅被砍下,剥离出大脑,封印了理性;
我的皮肤被鞣制,绘成小丑的面具,承载着疯狂;
我的骨骼被重新排列,生长出绵羊的绒毛,孕育着天真。
我的灵魂遭到了放逐,永久徘徊于现实与深渊间的罅隙。
这里是背叛者的巢穴,是他们被我摧毁肉身之后,能够长久隐匿,将世界推向深渊的大本营。
亦是他们本为人类,却敢于毁灭世界而不畏波及的底气。
为了夺取我的力量,他们摧毁了我掌控并使用力量的记忆。在痛苦,自责,与绝望之中,我残缺的灵魂下意识遗忘了大部分你离开之后的记忆。
最后,他们用从我身上得到的一切作为素材,在这里制造出模仿神迹的奇观,构筑思维的牢笼,封印我仅存的自我,不朽的灵魂。
自此,我成了美云,成了小雅,成了S,成了一个个不完整的碎片。
我再不可能变回那个执掌历史半个千禧,位于权力与力量顶端的强者,再不可能找回那些统治世界的经验。
如此,便再不会威胁到他们的不朽,他们的永生。
这便是地铁车厢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