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各家都有僮仆，可临阵编为辅兵，仆还派了一些心腹前往各里坊中联络各处的轻侠头目，只要信号一发出，他们便能行动起来，全城纵火，让那阉人首尾难顾。”
“在宿卫六军中，各个职位也都有我辈之人，甘愿从义。”
“东城的布置，仆不能详知，尚须仰赖庙堂诸公事前谋划。”
“卿执我印信，稍后便前往城东，兼而统之。”
“但尊王命。”
“今夜之宿卫执勤班值列表已经入手，接下来便可按原计划行事。”
“按事前布置，我等当从北门入，渐而向南，挟晋王、保太后，尽诛宦人，后入台省。”
在这个时空中，洛阳城的构造有三层。
宫城之外有一圈内城，著名的铜驼街、永宁寺、华林园都在内城之中，中常侍鱼思贤的宅邸也坐落于此。
而作为王朝中枢机构的尚书台、门下省和中书省，则位于宫城之南，要进入还需再穿过一道城门。
武陵王崔祎和秦王崔毅居住的地方是外城，确切地说是西外郭城。
这里专供宗室亲王修建宅邸，逾制之处数不胜数，占地面积广阔。
一些显赫亲王的宅邸甚至横跨数个坊，规模堪称恐怖。
民间将这片数里长宽的区域统称为王子坊。
各大世家和朝野重臣大多住在城东区，即东外郭城。
他们在此也暗藏兵马，若要发动，东西两头的部队必须会合。
而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在北外郭城汇合。
因为再往南，便是紧邻洛水而建的内城城墙，从这里强攻，即便数万人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死伤多少人马才能拿下。
况且，刚刚渡河而来的贺洛浑告知，他手下近千余契胡骑兵已分成小队，伪装成马匪、行商，三三两两地隐藏在洛阳外城与邙山之中，一旦收到号令，便可即刻南下，抵达北外郭城城门，随时准备入城。
如此一来，三支部队就能在北外郭城汇合。
当然，有个小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突破北外郭城的城门防御。
不过，这并非难事。
今夜负责此处轮值守卫的，是长生军。这支胡人部队极为贪财，已被崔毅用重金给收买了。
届时，此处的门尉会直接打开城门，任由千余胡骑呼啸而入。
若形势大好，有利可图，在上级的默许、放纵甚至亲自带领下，这些长生军甚至会参与劫掠。
毕竟，北外郭城住的大多是贫贱的手工业者和外族胡人、陶匠，他们无权无势，即便被抢，事后也无人追究。
到时候，不算那些在混乱中意图趁火打劫的市井恶少，光是其他愿意追随崔毅的宗室亲王，再加上城东各家偷偷蓄养的部曲，还有城外的千余骑兵，人数将超过四千。
这些人个个战力强大，装备精良，又怀着对富贵的狂热追求。
在黑夜的笼罩下，伴随着众人的呼喊、火光、哭声和惨叫声，这种狂热情绪会被数倍放大，形成一股强大的洪流。
当然，仅靠这四千人的洪流，是无法短时间内冲破内城城门的。
内城的北城门是大夏，广莫二门，只要有几百人拼死守住，在没有攻城武器的情况下，四千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攻入。
切不可小觑城防体系。
更要命的是，广莫门位于内城东边，在它的西边，也就是左手方向，是内城墙延伸出来的一处著名的防御体系，金墉城。
这座守御之城被修得极为高大坚固，毫无疑问，即便洛阳被夷为平地，它也会继续屹立于此。
这两处呈夹角之势，随时能够相互支援。而就算你能突破，金墉城的守兵也可以打开城门，出兵策应。
幸好，那个阉人对自己手下军队的掌控力度不足。
今夜负责把守广莫门的是宗子羽林军，带领他们的校尉已联合数十人写了一份血书，暗中派人送来，表达对崔毅的效忠之意。
崔毅拆开一看，只见十几个血淋淋的名字，颜色已有些暗红，几乎全是以“崔”字开头，心中顿时热血沸腾。
这支部队表面上负责广宣门的守卫，实际上会加入今晚的政变，人数有四百人。
而驻扎在金墉城内的，是大名鼎鼎的御捷军。
这支军队因随显皇帝御驾亲征凯旋而得名，他们天然渴望有一位能再次带领他们取得胜利的君主，而除了他崔毅，还能有谁呢？
当然，崔毅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如此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
实际上，此前他已与今晚宿卫在金墉城的将军达成了某种协议，有了彼此的默契。
对方并不服那个宦官，所以大概率会先观望形势。若局势不分胜负，他便会按兵不动；若局势站在崔毅这边，不问可知。
在广莫门和金墉城之间还有一个正北门，即大夏门。
这个门由鱼思贤的假子率领的飞节军五百人把守。
飞节军可是那阉人的嫡系部队，他崔毅一开始就没打算从这里突破。
要知道，大夏门的中轴线能直通宫城。
如今，他也只能多绕些路了。
崔毅和手下的僚佐将军们商量好了今晚的行动，他目光沉沉。
现在才到子时二刻，再过小半个时辰，全城四处便会燃起点点火光，用以扰乱视线。
而他们这些早有安排的人，会按照之前的周密布置一一行动。
崔毅想着，等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或许就能像父亲一样，坐在那个无比尊贵的位置上了。
不，等等，还没到那时候！他猛然打断了自己的畅想。
一切都要等大功告成之后，才能规划未来，当下最要紧的，是确保每一个步骤都不出纰漏。
铁衣寒如冰。
耳边只有万户捣衣声远远传来。
他内心一片清明，警醒自己。
随即深深呼吸，将目光投向了黑夜中的远方。
......
夜，浓稠如墨，已深至极点。
理论上，此时京城各地里坊的大门都应紧闭。
除了那些拥有特权的官宦贵族之家所在的里坊不太好管束之外，整个洛阳城寂静得如同死寂之地。
城东、城区的两片区域以及内城的外围地带，基本不见什么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