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里好吃好玩的东西不少，但归其根本离不开讲究二字。
上面的人讲究的多，衣食住行，处处皆有讲究，喝水的杯子，吃饭的碗，一顿饭要有几样肉菜，几样素菜，按时令变着法的来。
下面的人也讲究，却不那么讲究，最多就是吃炒肝时转着圈的喝，因为没勺子，拿筷子捞也捞不上来什么。
富人有富讲究，穷人有穷讲究，归根结底还是在于这个规矩，尊卑有别。
真正卑的不能再卑的，就一点也不讲究了。尽管不至于拿手吃火锅，当然也没火锅可吃，他们讲究吃饱就行，获得安逸就是最大的讲究。
张太虚等了片刻，终于把人等来了。
来人三十多岁，面色青黑，一双小眼睛透着锐利，鹅蛋脸鼻直口正，一身勇武之气，一身棉袍足下穿着棉靴，脚步沉稳。
推开门，一见张太虚，问道：“你在这等我，有什么事吗？”
金秀山急忙拉开凳子，请他坐下，说道：“先吃菜，先吃菜。”
王五眉头一皱，不是很喜欢被人这么让来让去，他是刀客，刀客都是独行侠，站在那里不肯坐下。
张太虚的脸上还是很平静，他看到了一种不同的刀法，沉稳，猛烈。
“在下蒲州张太虚，有位故人说你想见我一面，我就来了。”
王五的眉头舒展开，如同还刀入鞘，整个人收敛起严肃，顺势坐在椅子上。
“原来是你，我听复生的老师说过，有一位少年一刀劈死反王阿古柏，不贪名不好利。只身回到北岳后刀劈旱魃，救了一方百姓，护着母亲离开了北岳。”
张太虚从未想过，还有人记得他做过的事，忙说：“不敢不敢，纯属侥幸。”
旁边的金秀山人都听傻了，心说这京师是卧虎藏龙，随便拉一个人都这么大来头，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
这时候刚切好的鸭子被端了上来，盘子里还有荷叶饼，砂糖，面酱，葱。
“菜都齐了，您慢用？”刚想离开，眼神一撇看到了王五，赶忙抱拳说：“王五爷，久仰久仰。”
“下去吧，关好门。”
“是。”
四个人坐在四方桌上，没人去动筷子，还是金秀山打圆场说：“别愣着了，尝尝这闷炉烤鸭。”
王五不喜欢这样，却也不再摆架子，夹了一筷子鸭皮，放在饼子上，葱，酱，涂好，卷起一口吃掉。
“我找你自然是江湖事，江湖人不说江湖事还能说什么，有些话他们不便说出口，所以只能我来说。”
张太虚给衣瑶卷了一个，放在她的盘子里，在他看来这不足稀奇，前一世烤鸭他也没少吃。
“那就请王师傅，明说了吧。”
王五用眼神一瞟金秀山，带有几分威胁。
他连忙点头，又紧忙摇头，意思是守口如瓶。
“朝廷该到了变一变的时候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朝廷的因果，谁也逃不脱。”
张太虚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无奈的笑了笑。却不打算说出来，怕败了吃饭的**。
拿起桌上的饼子，卷了鸭肉和鸭皮，咬了下去。
“不是朝廷的因果，是天地的因果，是人的因果，人想让朝廷变一变，是因为天地在变。”
王五给金秀山一个眼神，让他推门看看有没有人听他们说话。
金秀山推门，果真发现了一个跑堂的：“好胆，这是你能听的吗？去给我拿瓶酒！”
“爷饶命，我这就去。”
王五点了点头，像他这种名人，很少有不被关注的时候。
“纲纪和法度改了，其实就如同改了朝廷，可是这比重新创立一个新的朝廷还要难。往往，一个新王朝不过是，新瓶装旧酒，仍然是老一套。”
“难道王师傅想旧瓶装新酒？可是您考虑过上面的人怎么想的吗？自我朝入关以来，就是以旗人为贵，他们不用劳作，每年可以领银子粮食。
请王师傅说这个话的时候，还是多想想，旧瓶愿不愿意装新酒。”
王五闭上了眼，面容有些悲凉，说：“我身在江湖，却从来不以江湖为贵。若有一丝改变天下的机会，我王五一定要抓住，哪怕是把我的命豁出去。”
“王师傅还是太年轻，只想着把这一腔热血喷在天上，让众人看到，可是那不是刀，只是一场悲剧。”
张太虚拿着酒，给王五倒了一杯。
“你我都是刀客，是刀客就该心存必胜之意，若是为了一个旧瓶就糟蹋了一瓶新酒，那勉强有些为难那瓶新酒了。”
王五点头说：“刀是杀生的，不是救人的，可我这把刀是救人的，我想救天下，所以我的刀法叫做太平刀。”
“原来如此，我的刀法叫做胜刀。”
这一口饭吃到了下午，四人连吃带喝，情绪也都缓和了。
王五见他吃的差不多了，人也见到了，笑着说：“金老板你也听了我们的话，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金秀山眼中带着些悲凉，他不想唱戏，却没有别的谋生手段。
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过酒满脸通红，推开门，双手一托自己的小腹，做了个将军的架势。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下面的人听着这种悲凉，一时间忘了叫好。
“这是什么戏？”王五问道。
“这不是戏，是垓下歌。”金秀山说道。
“时也命也，运也。”
王五抱拳说：“霸王项羽成全了刘邦，若有一日我这颗头能成全兄弟，拿去就是。”
张太虚哪敢说什么，站起身连忙说：“说的是哪里话，我看咱们大乾国，还不至于山穷水尽。”
“告辞告辞。”
金秀山看到王五走了，他却想留一会，看着张太虚说：“我不知道天地要怎么变，人心要怎么变，不过我想，总有后来人。”
张太虚带着衣瑶点头离去。
他们趁着夕阳还未落下，想尽快出城。
路过一处说评书的地方，说书先生正在收摊。
只见他站的笔直，一身的豪迈之气，被夕阳照的浑身发出黄色的光芒，他保持着笔直的身板：
“一片青山景色幽，前人种地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张太虚听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大洋，放在他的桌子上。
“谢这位大爷的赏。”
不在意他的千恩万谢，径直的离开。
众人向他看着，猜测他的身份，也向往着看着那枚大洋。
市井繁华，却是众生生活之处，迷迷茫茫，名名利利，生来如此，也幻想着死后如此。
张太虚不知道王五要做什么大事，但他已经猜测出来那个神秘的人是谁了，康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