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逐渐激昂，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完全没了往日从容雅静的风度。
众人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都暗自心惊，一起行礼道：“还请令公训示。”
李林甫靠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发怒，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可这丝毫掩饰不了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沸然杀机，如同一次次干掉政治对手那样，果决而不带任何犹豫：“他既不仁，我则不义。这一次，我若不能掀翻东宫，便耻于再坐这宰相之位！”
功成身退的李瑁又开始流连于酒肆之中，他不能让自己的野心被李隆基发现一丝一毫。
但除此之外，他的另外一项爱好——游猎的时间却开始不起眼地逐渐增长。
李林甫的刺杀案使他暗自警觉，有一副强壮的身躯是保命的最大资本。
虽然这幅身躯过去在宁王府里也习过武，但一来李瑁自己没有亲自练过，二来穿越之后这几年忙于琐事也有点荒废。
他担心遇到实战根本用不上，于是开始加紧了训练计划。
现在身边没有老师，便由王猛教习，先是格斗，后是骑射，至于刀剑，鉴于长安周边耳目不少，暂时先放一放。
数月下来，李瑁身躯重新健硕起来，已能跟王猛打得有来有回，弯弓射箭的准头也越来越高。
武庆跟着百无聊赖，终于有一日忍不住在酒肆的雅间问道：“大王，我们接下来什么都不做吗？”
被李瑁驱使着做了几次事，武庆慢慢地变得有些不甘寂寞起来，自家主子如此心计手段，凭什么不能做储君？
李瑁正吃得不亦乐乎，嘴里全是菜肴，含糊着道：“还做？再做真的惹火烧身了。”
这次下毒已经够险象环生了，差点把自己也给套进去。
要不是李瑁随机应变能力极其高超，加上李辅国的神操作给他不断输送弹药，说不好他跟李亨可以一起悬在白绫上青史留名了。
如果他没猜错，李林甫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准备不择手段对付东宫。
双方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生死相搏的最火爆阶段，再入局被误伤的几率相当高，还不如隔岸观火，后发制人。
事情一旦按照他预设的轨道继续行进，那么后面的局势将会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动荡，直至有一天，一发不可收拾。
到那时候，他作为尊贵的亲王，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保住性命。
在乱局中，天潢贵胄也不过命如草芥。
大唐天宝元年冬月戊申，阴。（公元742年12月8日）
就在李瑁假装醉生梦死的时候，一场围绕东宫展开的巨大阴谋已经徐徐拉开帷幕。
长安城中最大的酒肆八仙酒肆中，胡姬穿着婀娜曼妙的纱衣，腰间铃铛轻响，穿梭在形形色色的酒客之中。
三勒浆的香味扑鼻，弥漫在空中，混着各式菜肴的蒸腾热气，将酒肆内衬托得氤氲一片，仿若人间仙境。
一楼已经没有空位，不少人不得不在门口排起长队，轮候入座。
二楼是雅间，也已被各地富商包下，用来宴请官员，偶尔也有些官员会来这里小酌。
再往上便是三楼，设有一间间阔大的品酒阁，不对外开放，只有城中极其显赫的达官贵人，才有资格包下房间。
传闻这家酒肆背后另有背景，因此不惧权贵，楼层之间始终保持泾渭分明。
举例而言，若是以前的李瑁来此，最多只能屈身在二楼雅间，三楼根本进不去。
但如今出尽风头，无人不晓，贵为襄龙特使的寿王来此，只怕店老板得亲自出迎，直接送到三楼的品酒阁中。
此刻，就在三楼一间品酒阁中，一个素色青袍的男子正独自坐在桌前，有些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
这里处处装饰华美，就连帘上挂着的鎏金双层镂空螭骊香球，都不是市井中品，似乎是内造的。
桌上用原产于波斯的羊毛毯充当桌布，上面缀满了细碎的各色宝石，闪闪发亮，溢彩流萤，耀得那人眼睛都有些花了。
他颇有些羞愧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略显破旧的圆领袍子，总觉得自己跟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房门开了，一个翩翩公子走了进来，一见面就笑容满面，行礼道：“柳郎久等了。”
那人慌忙站起，还礼道：“我亦是刚到。累萧公破费如此，实在不安。”
那公子连连摇手，道：“莫要这样说，莫要这样说。自上次兰州一别，甚是想念，好容易今儿在长安碰面了，必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的。”
那人被这么一说，显得格外高兴，又拱手道：“对了，还未贺喜萧公，荣迁刑部尚书兼京兆尹。这么说来，你可是我的父母官呢。”
原来，那名公子正是刚从河南尹回长安任职的萧炅，是目下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之一。
而他所请的宾客，名叫柳勣，现任左骁卫兵曹。
一个是正三品，一个是从八品，也难怪柳勣浑身不自在了。
柳勣和萧炅原本在兰州刺史的一个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萧炅已被李林甫提拔为陇右节度使，是刺史的座上宾，跟他这种在下面随着众人就座的不可同日而语。
柳勣一点都不认为，萧炅会从一大堆簇拥的脸庞中记住自己，所以当他接到萧炅下的请帖时，着实惊讶了好一会儿。
然而，今日一看，萧炅不仅记得，而且似乎很是看重他。
柳勣的心不由得热乎起来，他向来狂傲不羁，总觉得八品一个小小的兵曹委屈了自己，为此多酒后怨言，颇有怀才不遇的郁郁寡欢。
他也曾试着广交人脉，与宣州刺史裴敦复、北海太守李邕等相善，但用人大权尽在李林甫掌握中，他始终还是没能找到机会。
因此，今日的会见对柳勣来说，至关重要。
谁不知道，萧炅是李林甫器重和赏识的人，若没有宰执集团的助力，他如何能短时间内回到长安升任尚书？
至于京兆尹，那更是天子脚下，非得自己人才能坐得稳这个位置。
若是能借萧炅这根藤蔓，攀上李林甫这棵参天大树，那才真是得遂青云志，逍遥人间游了。
想及此处，柳勣赶忙将萧炅让至上首就坐，自己陪了宾位，笑容满面道：“萧公还能记得我，柳某真是三生有幸。”
萧炅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