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子本就是依靠承天门事变,杀了亲哥哥亲弟弟登上的皇位。
抛开元后这位白月光的因素不谈,在皇帝的眼里,嫡长子继承制,就是他准备给国朝后续之君立下的规矩。
这种心理,不但体现在东宫,更是直接延伸到了宫外。
作为皇家最亲近的武勋贵戚,哪家不是往皇帝那边靠拢?
魏国公府就是因为想推宠妾生的儿子为国公府世子,不但被礼部群殴,还被皇帝以宠妾灭妻的罪名,削了魏国公府的爵位。
荣国府的那位老太太真是被鬼蒙眼了,竟然假借已故荣国公的名义,打压长子,想让二房继承爵位。
“要不是先荣国的面子,你家门檐上的牌匾,早就被陛下摘了。还国公府?想想一废太子时,菜市口砍了多少脑袋?”
得亏是老太太身份特殊,要不然这些话没人敢明说出来。
王熙凤听不懂,不代表贾琏听不懂。
他已经被老太太的话吓瘫在地上了,脑子里不断的回忆着以前种种。
一废太子时,他已经记事。
别的虽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有一件事始终藏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他的亲生母亲,前太子太傅沈鹏程沈家之女,就在太子被废的第三日,畏罪自缢。
什么罪?根本就没有罪。唯一的罪名,就是她姓沈,她的父亲是东宫师。
沈家全族被拉去了菜市口,出嫁女纷纷自尽以保夫家。
至于是自尽还是被自尽,谁也说不清。
但贾琏知道,作为东宫左右手的宁荣贾家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就是靠着先荣国公跟皇帝的特殊情分。
“不管将来是哪位皇子继承皇位,他都会维护嫡长子继承的礼制规矩。你那祖母再这么作天作地的作下去,哪日山陵崩,贾家抄家灭族之日就不远了。礼制,是国本稳定的基础,也是家族长盛不衰的基石。”
哪怕贾珩向来是对嫡嫡庶庶的规矩鄙夷不屑,也不得不承认,嫡长子继承制对于家国稳定有着极大的关系。
想想当今继位时因夺嫡引发的藩王大乱,光是死伤的百姓就有数十万之多。
太子荒唐到去后宫睡了皇帝的女人,他都不愿意轻易易储,就是当初的藩王大战给皇帝留下了心理阴影。
“祖母说的只是一个方面,贾家现在最大的隐患不是违反礼制,而是站错了队。”
不等琏二爷从地上起来,贾珩瞟了一眼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的王熙凤,爆出了第二声惊雷。
“当初站太子,说错谈不上。毕竟太子是陛下自己立的,忠于太子就是忠于陛下。但如今,贾家竟然去捧越王,给甄家当狗……我说琏二爷,贾家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甄家?越王?
“可咱家跟甄家世代老亲,朝野都说越王最贤,有明君之相。咱们追随越王,将来宫里有甄贵妃在,贾家才能更好啊!”
王熙凤没少听贾老太跟姑母王氏这么说,甚至二叔王子腾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就信以为真,用来反驳贾珩的观点。
却见主位上的老太太不屑至极的笑了:“愚蠢!江南都快姓甄了,陛下怎么会让甄家的外甥继承皇位。那大周是姓甄还是姓刘?”
王熙凤一时半会是转不过这个弯的,但贾琏经此一点,顿觉眼前的迷雾被人拨开,整个世界都清晰了许多。
他忙从地上爬起,朝着老太太深深拜下:“多谢尚宫指点,琏明白该怎么做了。”
老太太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满意的点了点头。
“整个贾家,玉字辈的除了我孙儿就你还算聪明。跟甄家搅和在一起,只会死的很惨。还有……”
老太太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她瞥了一眼咬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王熙凤,抿了抿嘴:“算了,就先说到这里吧。有些事,需要你们自己去悟。我乏了,玉儿丫头这几日就住在我这。贾家老宅如今也是是非地,你们要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留下。”
要说贾琏是个心思剔透人,从老太太的那一眼中,立马就想到了王家,或者说王家如今的话事人王子腾。
他按下心中的惊悸不动声色,顺着老太太的话音就道谢说让妻子王熙凤陪黛玉住在景园,他则是要回贾家老宅安顿一番再过来。
等到贾珩陪着他一人出了前厅后,当即拉住了贾珩的手:“兄弟,帮哥哥一把……”
这腻歪的动作,让贾珩浑身一颤。
他忙将手从琏二爷那抽了出来,打了个哆嗦,嫌弃的说:“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贾琏哪里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苦涩的笑了笑。
“尚宫最后没说的话,是不是与王家有关?”
“咱们琏二爷也不傻啊,那怎么这么多年一个劲要跟王家绑在一块?”
贾珩的反问,只让琏二爷的心里愈发苦涩。
他长叹了一声:“哪里是我要跟王家绑在一块,我总不能把凤儿一纸休书,休回家里去吧?但有件事我想不通,既然尚宫说越王没有继位的可能,那王子腾为何要支持越王与甄家?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会看不明白。”
哈?
这也太天真了吧?
贾珩扶额:“谁说王子腾支持的是越王?”
见琏二爷还在发愣,他不得不附耳道:“王子腾是帝党孤臣,他只听陛下的命令。当然,顺带坑你家一下,夺走曾是你家的京营大权,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有些事,站在局外看得才能更清。
老太太作为元后心腹,观棋时甚至是站在皇帝视角的。
她几乎不跟娘家跟夫家联系,除了萧、曹两家没有跟她亲近的后辈外,还有就是不想给两家招祸。
今日能给贾琏说这么多的隐秘,事实上已经犯了大忌讳了。
但她不后悔。
看着被窝里熟睡的黛玉,那消瘦的小脸,令老太太对贾老太的鄙夷与恨意更盛了几分。
轻轻的关上了门后,她看向了院中凉亭等待的贾珩与王熙凤。
“祖母……”
“尚宫……”
“坐下说吧。”
老太太示意两人坐下,等王熙凤乖巧的斟茶奉上后,她仔细的打量了王熙凤好一会。
“伸手,老身给你把把脉!”